就在这时，草棚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低的争执声。
李老实扭头看向那边，眉头一皱，立刻大步走过去。
只见棚口围了几个人，中间是两个新来的流民，一个年轻些，面黄肌瘦，另一个年纪大点，正脸红脖子粗地争执着什么。
旁边几个外营的老人皱着眉头看着，没说话，但脸色也不太好。
“吵什么？！”
李老实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护安队长的威严。
棚内棚外顿时安静下来，只还没有醒来的人继续鼾声。
争执的两人见到李老实，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年轻的流民嗫嚅着不敢说话，年长的那个则梗着脖子，有些不服气地嘟囔道：“李队长，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就是分饼子，他……他拿的那块，好像比我的大了那么一点……”
他声音越说越低，在众人的目光下，显然自己也觉得这理由有些上不了台面。
李老实目光扫过两人手里攥着的、几乎一模一样的半块粗饼，又看了看他们身上同样破烂的衣衫和疲惫的神色，心里明白了。
这不是饼子大小的问题，这是他们心里头那点不安、惶恐，加上极度的疲惫和饥饿，被这点微不足道的差别给引爆了。
若是放在以前流民堆里，为了半口吃的打破头都不稀奇。
但在这里，在刚刚一起流了汗、看着秧苗下田的这个时候，这种争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让李老实心头警铃微作。
他没发火，只是沉着脸，走到两人面前，伸手将他们手里的饼子都拿了过来，放在一起比了比。
确实，其中一块边缘似乎被掰得稍微整齐点，看起来好像厚了那么一丁点，但分量绝对是一样的。
“就为这个？”
李老实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年长的流民，“周老七，你逃难路上，见过比这更不公平的事没有？为了一口馊饭，你推过别人没有？为了一块能避风的墙角，你抢过孩子没有？”
周老七被他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嘴唇动了动，没敢吭声，低下了头。
李老实又看向那个年轻流民：“你呢？王小栓，你爹娘在路上怎么没的？是饿死的，还是病死的？还是被人抢了最后一口吃的？”
年轻流民眼圈一红，死死咬住了嘴唇。
李老实将两块饼子重新塞回他们手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听的人耳中：“主家收留你们，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为了半口饼子掐架的。主家给你们地种，给你们活路，是让你们像个人一样活着，不是像野狗一样抢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棚内棚外或明或暗投来的视线。
“这里不是当初你们待的地方，在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按劳换粮，公平分配。觉得不公，可以按规矩申诉，找王老汉，找赵队长，甚至找主家！但不能私底下闹！更不能为了这点鸡毛蒜皮，伤了和气，耽误了正事！”
他指向外面那片在烈日下静默的水田：“看看外面！那是咱们活命的指望！是主家领着咱们，一锄头一铁锹整出来的！是周老丈他们，像伺候祖宗一样伺候的苗！咱们在这儿为了半口饼子脸红脖子粗的时候，主家在哑院里，操心的却是咱们这几百号人明天、后天、下个月有没有饭吃！”
“咱们现在流的每一滴汗，都不是白流的！记在工分上，记在这片地里！等秋后稻子熟了，谁出力多，谁分的粮就多！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为了眼前这指甲盖大的差别闹腾，值当吗？！”
一番话，说得周老七和王小栓满脸通红，羞愧地低下头。周围旁观的外营老人，脸色也缓和了不少，有的甚至微微点头。新来的流民们，则大多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老实见火候差不多了，放缓了语气：“饼子是一样的，都收好，吃了歇着。下午还有得累。记住，在外营，力气往一处使，心往一处想，才有活路！再有人为这种小事闹腾，扣工分！严重的，赶出去！”
最后一句带着寒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都散了，歇着！”李老实挥挥手。
人群默默散开，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
周老七和王小栓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默默地啃着手里的饼子，只是之前的戾气已经消散了许多。
一场小小的风波，被李老实以看似粗豪实则精准的方式平息了下去。
远处树荫下，一直在默默观察的周老汉和王老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许和安心。
李队长看着憨直，关键时刻，心里头明白着呢。
有这样的头儿管着，他们这些老家伙才能安心伺候田地。
草棚内，鼾声重新变得均匀。暑热依旧蒸腾，但一种集体的意识，却如同田里的秧苗，在这短暂的午憩间隙，悄无声息地扎下了一点点更深的根须。
李老实走出草棚，抹了把脸上的汗，望向哑院的方向。
主家的指令总是那么及时，让歇晌，不仅仅是让人休息，恐怕也是预见到了他们可能出现的波动吧？
他心里对那位年幼主家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日头偏西，热力稍减。
歇足了一个时辰的人们，被李老实和周老汉等人唤醒，准备开始下午的劳作。
经历了午间的小插曲，队伍的气氛似乎更加沉静了些，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埋头干活的实在劲。
下午的任务更加明确：周老汉带领移栽的队伍，继续抢救珍贵的自生稻苗。
王老汉带领另一组人，检查上午新插的秧苗，补苗、调水、清除竞争性杂草。
还有一队人，则开始清理下一片待垦田块里更加顽固的灌木和杂草。
劳作艰辛，汗水依旧挥洒。但看着田里的绿色一点点增多，听着周老汉不时发出的、带着喜悦的低语，疲惫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
夕阳西下，将天空和水田都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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