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把通知单拍在办公桌上,纸边翘起一角。
他伸手拽了拽领口,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
“难不成缺了他,厂子就转不动了?”
秦书彦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按了按右侧太阳穴。
那里有一小块青筋隐约跳动,持续了三秒左右。
“明贵师傅,话不能这么说啊,流程就是这么定的!”
厂长伸手抓起桌上半杯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滑动两次,水珠顺着嘴角滑进衣领。
他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那就换个人顶上呗!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再磨蹭,人家肚子都快等圆了!”
卢明贵往前踏了半步,工装裤膝盖处蹭出一道浅灰印子。
包带垂下来,晃了两下,慢慢静止。
厂长扭头看向秦书彦。
“你自己拿主意。”
办公椅吱呀一声向后挪了半尺,露出底下磨损的地板漆面。
路上卢明贵已经把心里话倒给他听了。
这事透着古怪。
乔清妍向来不插手他工作,这次硬拦着,肯定不是瞎担心。
卢明贵压低声音说,她昨儿下午亲自打过电话。
问的是省城妇幼保健院产科主任的坐诊时间。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秦书彦正蹲在锅炉房门口拧螺丝。
听罢直起身,扳手在手里攥了足足十五秒没松。
卢明贵还拍了拍他肩膀。
“想清楚再开口。”
他拍了三下,间隔均匀,最后一记稍重,震得秦书彦肩头衣服起了点褶皱。
刚才那会儿,秦书彦真没闲着,一直在捋。
外国人真那么厚道?
一边卖旧货,一边送尖端技术?
要是机器出了毛病,第一个挨查的就是验货人。
就算啥问题没有,设备进场后他也照常能看、能试、能调。
真差这一两天?
他抬起头,卢明贵和厂长正眼巴巴瞅着他呢!
卢明贵右手还搭在工具包带上,拇指摩挲着皮革边缘。
厂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厂长!我媳妇儿肚子里娃都五个月大了,我连一次产检都没陪过,她真翻脸,我可招架不住啊,这假我必须请!”
秦书彦声音平稳,语速比平时略快半拍。
卢明贵应声点头:“这就对喽!”
随即伸手拉住秦书彦手腕。
厂长气得脸发红,眉毛直往上挑。
“徒弟请假,师傅顶上?行啊!”
他猛地往后一靠,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长响。
桌角那叠图纸被震得滑出两厘米,最上面一张飘落在地。
“我也得走!医生刚电话催,让我回院复查,还得住院观察几天!”
卢明贵松开秦书彦的手腕。
转身弯腰捡起图纸,拍了拍灰,往桌上一撂。
他顺手抄起椅背上自己的蓝色工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
话音没落,卢明贵一把拽住秦书彦胳膊。
俩人一溜烟出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在后头直跺脚。
“你们师徒俩……好!有本事就别踏进厂门一步!”
他抓起桌上钢笔狠狠摔向墙面。
卢明贵头也不回,扭身喊了一嗓子。
“我医保卡还压您那儿呢,查完我就返岗!厂长您可想好喽,少了我,图纸谁给您改?”
他边喊边加快脚步,工帽带子在耳后晃荡。
“呸!老不要脸的!”
气归气,设备不能不接,验收也不能糊弄。
厂里设备采购流程有明文规定。
每台机器必须由具备资质的技术人员现场检测。
出具书面报告,签字确认后才能办理入库手续。
验收单上缺一个签名,整批货就卡在港口。
船期一过,滞港费按天算,光是罚金就足以压垮整个项目。
最后只派了技术科一个普通职工,跟着跑趟港口把关。
白婉婉听闻这事,手一抖差点把茶杯砸地上。
秦书彦和卢明贵才是厂里最懂行的老把式。
他俩按了手印,客户那边才信得过、肯付款。
秦书彦干了三十七年机修,经他调试的进口磨床,连续三年零返修; 卢明贵带出过二十八个徒弟,厂里七成以上的老师傅都叫他一声“郭师傅”; 去年西北那单六百多万的订单。
就因为卢明贵亲自验了货,对方财务当天就把首付款打了过来。
等她追出门时,乔清妍早拉着秦书彦往市里去了。
卢明贵人已经在医院办完入院手续,正躺在病床上削苹果。
“乔清妍!你摆明跟我对着干,见我赚钱眼红是不是?!”
身后办事员抱着一摞报表,不敢抬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没人签字?
没关系!
这批二手设备,她卖定了!
钱,一分都不能少!
她转身回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合同副本,翻到第七页,用红笔圈出违约责任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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