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禛进了宫后，径直去了御书房。
官家身边的掌事公公张炳胜见到他，立刻眉开眼笑地迎了上去，“世子爷来了，官家等了世子爷许久了。”
走到祁禛身边后，他低声道：“金阳公主和留侯适才才离开，官家发了好大一通火气，官家最疼世子爷了，世子爷可得好好开解开解官家。”
祁禛的生母建安长公主是官家的亲妹妹，对于祁禛这个能干又懂事的外甥，官家也是很喜欢的。
因此张炳胜也乐得提点祁禛几句。
祁禛道：“敢问张公公，官家的火气是向着金阳公主去的，还是向着留侯去的？”
张炳胜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呵呵笑着道：“官家的心意，哪是我们这些奴才可以揣摩的？但咱家瞧着，官家这回对留侯的脸色更差一些。”
祁禛顿时心里了然，点了点头道：“谢张公公。”
随即大步走进了御书房。
官家赵煜今年四十六岁，身材中等，眉眼英气，此时他一身朱红色常服，脸色微沉地坐在书桌后头，身旁伺候的小太监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听到脚步声，赵煜抬起头，站起身迎上去道：“阿禛，你来了，朕知道你正在为安七郎这个案子奔波，还要抽时间过来一趟，可会累？”
赵煜当初只是宫里一个不显眼的皇子，母族不算特别低微但也谈不上强盛，当初他会被群臣簇拥上皇位，纯粹是其他皇子作死，且赵煜性子敦厚温和，也算是心系百姓，在当时一众皇子里，各方面都算突出了。
坐上了这个位置后，赵煜瞧着性子还是跟从前一样，也没什么官家的架子，但坐上了这个位置的人，又怎会真的简单？至少，祁禛是从来不敢小瞧自己这个舅舅。
听到赵煜温和的问候，祁禛行了个标准的君臣礼，道：“这是臣的职责，臣不累。”
“瞧瞧你，又跟朕这么客气了。”
赵煜亲自把祁禛扶了起来，对一旁的小太监道：“速给世子赐座，上茶。”
祁禛坐下后，赵煜回到了书桌后头，沉着一张脸，总算说起了正事，“安六郎那件事，你听说了吧？”
祁禛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安六郎的事跟臣正在查的这个案子有关，臣自是听说了。”
“实在是荒唐！”
赵煜忽地，猛地一拍桌子，一张脸紧绷，厉声道：“御史台先前就弹劾过留侯教子无方，纵子妄为，朕已是警告过留侯一回，谁料他是一点也没听进去，这回还闹出了人命！朕先前瞧着安少川这厮做事虽然有些粘糊不清，但还算有些手段，怎么教出来的儿子一个比一个荒唐！”
祁禛道：“陛下请息怒，以龙体为重。”
赵煜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抬头沉声道：“金阳也是个没分寸的，这种事是可以随意传扬出去的吗？那好歹是他大哥的岳丈家！阿禛，朕让你过来，是想你尽快查出这个案子的真相，把这件事平息下去。安六郎和那个花楼女子的事，也不要再让它闹大了。朕方才与安少川说了，他儿子犯了事，该罚就罚！这回若是再含混过去，无疑是纵容那厮再次作恶！安少川已是答应绝不插手安六郎的处罚之事，全权交给大理寺。”
祁禛眸色微沉。
这意思是，安六郎该罚就罚，但留侯家的名声不能再被败坏了。
官家做了这么多，还是为了——楚王。
不过，留侯这是下定决心放弃自己这个嫡子了，不管他是被逼的，还是真心的，祁禛也不可能放弃这个狠狠削留侯一回的机会。
他低了低头，行礼道：“是，臣遵命。”
“最近朝堂上事情繁多，冯祭酒他们的事才过去没多久，那安少川的好儿子便又闹出这种事，存心不让朕好过。”
官家抬起手揉着太阳穴，语气似是万分疲累道：“楚王最近行事荒唐，少不了他这个岳丈在背后推波助澜。朕了解楚王这孩子，他总是心心念念着为朕和江山社稷做点什么。上回，楚王说你在西北疑似拥兵过重这事，纯粹是这孩子太紧张了。你是朕从小看到大的，你是什么性子，朕还能不明白？谁料你也跟着较了真，非要放下兵权回开阳，如今西北少了你镇守，朕心里多少不安心，你瞧瞧这事闹得……”
祁禛又行了个礼道：“楚王殿下会这么说，说明臣定有做得不恰当之处。刚好家里的母亲和祖母天天念叨，说臣常年镇守西北，她们一年到头见不了臣几面，臣也是趁这个机会，回来尽一尽孝。西北如今有孟老将军把守，孟老将军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将，若哪天西北需要臣，臣自然也不会推脱，随时听令号召。”
赵煜不禁满意又感叹地看着祁禛，“还是你让朕省心啊。楚王这孩子以前还是好的，近几年行事是越来越有失偏颇，民间的传闻朕也有所耳闻，朕当初就目睹过朕的兄弟为了皇位挣得头破血流，手足相残，朕实在不愿意看到朕的孩子也走上同样的路。”
“朕前些天也找楚王谈过，楚王的态度倒算诚恳，说他绝没有不臣之心，先前做的一切，不过是想给朕和太子分忧，但朕发现，朕有些看不懂这个孩子了，阿禛啊，你如何看？”
祁禛嘴角微抿。
官家虽然偏爱德妃和楚王母子，但在礼仪正统上还是十分坚持的。
他当初，特意让他和太子以及金阳公主一起启蒙，就是想让安国公府成为太子的助力。
后面亲自把清安先生请回来当太子太傅，并让太子迎娶了清安先生唯一的女儿，也是一样的成算。
就像官家说的，他经历过十五年前那场残酷的夺嫡之战，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几个孩子也变成这样。
然而，他同时舍不下对德妃和楚王的偏爱。
他未尝没有发现楚王的野心，也未尝没有发现，楚王先前一直在针对太子。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
若做出这些事情的是其他皇子，就凭着他让刑部随意查案抢占功劳这一点，就足以完全失去圣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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