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的日子,表面上比三川镇宽裕太多,但宽裕本身就是一种压力。
姜茉在别苑住下来的第三天,才算把这里的格局摸清楚了一半。院子是三进的,她和两个孩子住在中进,外进是护卫,内进她没有进去过,但能听见里头有时候有人走动,走法是那种管事或者掌事才有的步调,不疾不徐,但有目的。
梨漾适应得比她快,头一天就把廊下几个洒扫的丫鬟认了个遍,连她们叫什么、从哪里来,都一一问过了,回来跟姜茉说:“这里的人嘴都很紧,问什么都是笑着回答,但有几个人说话之前会往东侧那道回廊方向看一眼,不是看,是确认。”
姜茉把这个细节压在心里,没有表现出在意。
承之这几天话很少,比在三川镇还少,但他每天早上会把别苑的外围转一圈,不是闲逛,是他自己的方式,转完回来,在院子里找个地方坐下来,把那根短木棍横在腿上,不言语。
第四天,陆庭樾派人来,把两个孩子的事说了一个安排:对外,承之和梨漾以“义子义女”的名义挂在他名下,不涉及正式的宗谱,只是一个过渡的身份,给他们在这里站住脚的名目,也给姜茉一个在别苑的立身之由。
送信来的还是那个年轻人,姜茉把这个安排听完,问了一件事,说:“先生是谁挑的,用什么标准挑的。”那个年轻人停了一下,说:“是主上亲自过的眼,文是一个翰林出身的老先生,武是禁军里退下来的一个教头,都是只知道教书授课、不在朝中有牵连的人。”
姜茉把“不在朝中有牵连”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知道陆庭樾是想把两个孩子隔在暗流之外,但隔不隔得住,是另一回事。
先生第五天就来了,老先生姓沈,须发半白,进门先把两个孩子打量了一遍,然后把梨漾单独问了几个字,梨漾一字不差地答了,老先生脸上有什么东西变了一下,没有说出来,只是把授课的时辰定得比预期多了一个时辰。姜茉站在廊下,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什么都没说。
教武的教头姓何,进院子的时候绕了外围一圈,走法和别苑守卫的走法不一样,是老行伍的习惯,进来之后先把承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让他握拳,看了手骨的走向,沉默了一息,说了一句话,说:“这孩子的底子不一般,不是教出来的,是天生的。”
姜茉听见这句话,没有动,站在原地,把何教头接下来往承之身上落的那个眼神的走向,在心里记了下来。
那不是一个教书匠打量学生的眼神,是一个见过沙场的人在打量一块未经雕琢的材料时,才会有的眼神。
她没有在那个时候说什么,等何教头走了,才把这件事在心里单独放了一格,和那晚灯笼下的人影、别苑里不只有陆庭樾的人这两件事,并排放着。
别苑的日子在表面上平静,但第七天,平静破了一个口子。
那天上午,梨漾跟着沈先生在厢房里认字,承之在院子里跟何教头练基础步法,姜茉坐在廊下看账——别苑的管事头一天就把一本册子送来,说是别苑日常开支的流水,请夫人过目。
她把这本册子翻了两遍,发现有一笔银子的去向对不上,不是大数,是隔几日就有的一笔小出,出处注的是“采买杂项”,但采买杂项的日期和别苑每旬的集中采买日对不上,是单独出去的,每次都是同一个方向,往城里。
她把这个对不上的地方折了个角,把册子放回去,没有当场问管事,而是第二天早上,趁着管事来回话的时候,把另外一件不相干的事问了他,在问完那件事之后,随口提了一句,说:“采买的人出城的时候有没有固定的路线,别苑这边有没有约定的回城时辰。”
管事愣了一下,说:“回时辰向来是申时末。”
姜茉点了点头,把这个信息收进来,换了个话题。
当天下午,那笔采买出去的人申时末没有回来,申时末过了半个时辰,才进了院子,鞋上有城外黄土路的土,不是城里青石路的尘。
她在廊下把这个细节看了一眼,没有动。
这个人出去的路,不是往城里的路。
就在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归到那一格的时候,外头传来动静,是别苑大门外有人叩门,力道不重,但节奏很特别,三短一长,停顿,再三短。
守门的人没有立刻开,而是先往里头通报,通报的人走的是直接往内进去的路,不是找姜茉,是找别苑里另一个她见过一面、但始终没有机会正面说过话的人。
那个人的名字她是第三天才从丫鬟口中拼凑出来的,姓傅,是陆庭樾身边跟了很多年的人,但在别苑里,他做的事情和一个随侍不太一样,更像是一个有独立职权的人。
大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进门之前往四周扫了一眼,进了之后没有跟任何人多说话,直接往内进方向走。
姜茉把这个人的走法和进门时候的动作在心里过了一遍,走法不是商人,是那种长期在风险里行走、把警戒变成本能的人的走法,和沈沧当初在河谷新村落定期走过来的走法,有一个共同的底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