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身边的嬷嬷在午后未时将云瑶送至养心殿偏门,没有走正道,走的是一条绕过御花园的僻静夹道,沿途只有两个守门的内侍,见了嬷嬷的腰牌,低头让路,没有多看云瑶一眼。
云瑶跟在嬷嬷身后,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针囊,步子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日在寿康宫廊道上的步幅一模一样。她没有用手去摸墙壁,也没有抬头,只是低着眼,让嬷嬷在前头引路,像一个真正的盲人那样,把所有的信任都交给领路的人。
进了养心殿的侧殿,嬷嬷在门口停下,把云瑶的手放到一个内侍的手上,低声说了一句“请云御女稍候”,随即退出去,殿门从外头带上了。
那个内侍把云瑶引到殿中,说了一句“陛下在里间”,也退开了。
侧殿里安静,云瑶站了片刻,把这个空间的格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里间的帘子是厚绒的,隔音,帘子边缘透出来的光比外间暗,说明里间的窗子关着,只点了灯。她把针囊在手里压了一下,往里间走。
萧琰倚在榻上,面色比平日白了一些,眉心的那道纹路压得很深,像是已经撑了很久。他没有穿朝服,只是一件深色的常服,领口松了一道,左肩的位置,衣料的纹路有一处细微的不平整,像是那里的肌肉长期处于紧绷状态,把布料撑出了一点形变。
云瑶没有看那个细节,她低着眼,在榻边站定,说了一句请陛下允她净手。
里间角落有一个铜盆,水是温的,有人提前备好的。她净了手,把针囊展开,把银针逐一取出,按顺序排在一块素色的布巾上,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没有停顿,像是做过很多次的事情。
萧琰在榻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云瑶把针排好,开口,说需要请陛下侧身,把左肩的衣料松开,她要从肩颈处的几个穴位入手,先疏经络,再压头部的痛点,顺序不能颠倒,否则效果减半。
里间安静了一下。
萧琰没有立刻动,停了片刻,才把左肩的衣料松开,侧过身,把那一片肩颈露出来。
云瑶走近,把手指搭上去,先用指腹把那一片的经络走向摸了一遍,从颈侧到肩胛,再到肩井穴的位置,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那里有一块旧伤留下的硬结,不大,但位置正好压在经络的主干上,每逢气血运行不畅,这里就会先发作,然后沿着经络往上牵,牵到头部,就是那种从根子里往外撑的钝痛,压不住,散不开。
她把第一针取来,对准肩井穴旁侧的一个辅穴,落针。
萧琰的肩膀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云瑶没有停,把第二针,第三针依次落下,每一针的位置都在那条经络的关键节点上,间距精准,不是靠眼睛量出来的,是靠手指的触感定位的,这一点她在心里压了一下,因为这个手法,一个真正的盲医,是可以做到的,她不需要解释。
针落到第四根的时候,萧琰开口了。
他没有问她针法,也没有问她疼不疼,他问的是另一件事,他说:“太后昨日让人去查了一件事,查的是今日那批从太医院送来的药材,有一味的分量不足,出库记录上写的是足量,说明是在路上被人动了手脚。”
云瑶的手指在第五针的针尾上停了一下,没有落,等他继续说。
萧琰说:“查这件事的人,顺着那条路往上查,查到了一个今日临时调来帮手的宫人,那个宫人的调令是真的,但调令上的印鉴,和上个月同一批调令的印鉴相比,有一处细微的差异,像是翻模重刻的,不是原印。”
云瑶把第五针落下去,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和军报被动过这两件事并排放在一处,那个翻模的印鉴,和军报封口被翻模重压的手法,是同一种思路,同一个人,或者同一条线上的人。
萧琰说完这件事,没有再开口,侧殿里只剩下烛火的声音。
云瑶把最后两针落完,从颈侧到肩胛,再到头部两侧的太阳穴附近,一共九针,全部到位,她退开半步,说请陛下静候片刻,让针气走完这条经络,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萧琰没有动,闭上眼,靠在引枕上。
云瑶在榻边站着,没有坐,也没有退远,因为施针之后需要守着,防止针位移动。她把手放在身前,低着眼,把萧琰刚才说的那两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把一个她没有预料到的细节单独拎出来,萧琰知道那个调令印鉴的问题,说明他手里有上个月的调令存档,且他今日特意在这里说这件事,不是在告诉她查到了什么,是在问她,她知不知道,她手里有没有这条线的另一端。
这是试探,也是给她一个开口的机会。
她把这件事压了片刻,没有开口,因为她手里那条线,还没有走到可以交出去的位置,她需要再等一等,等那个用食盒传纸条的人露出更多,再把这几条线一并送到萧琰面前,送得完整,送得有分量,而不是现在这样,只有一个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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