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守军弓弦尽数拉满,寒矢在落日余晖里泛着冷光。城门外的灾民如泛滥的潮水般层层涌来,嘈杂的嘶吼响彻四野。一众灰衣壮汉高举熊熊燃烧的火把,煽动人群情绪,闹事的喊声震天动地。早已被眼前乱象吓得心神不宁的钦差,慌忙退到云瑶身后,声音抑制不住发颤,急切催促:“娘娘!城下局势已然失控,请您速速撤离城楼,退回内城避险!”
云瑶神色平静,面上不见半分慌乱,抬手将腰间的天子剑缓缓归鞘,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穿透嘈杂的人声,清晰落在众人耳中。她无视周遭慌乱的将士,转身径直走向城楼正中,目光沉沉俯瞰下方躁动的灾民。
她没有依照惯例下令守军镇压,也未命人喊话安抚,侧首对身侧的侍女吩咐。“红芪,扶我下楼。”
言罢,她借着红芪的搀扶,顺着陡峭的城楼石阶,步伐平稳、一步一步朝着城门方向缓步走去。一旁负责护卫安危的绣衣使者心头大骇,当即疾步上前,双臂一横直接拦住二人去路,语气满是焦灼:“娘娘万万不可!城下乱民情绪早已抵达临界点,此刻贸然开门,您孤身直面数万灾民,无异于自投死路,请娘娘三思!”
云瑶脚步未停,视线平视前方,淡淡开口下达指令:“你无需阻拦。即刻派人统计城内所有粮仓存粮,分门别类清点完毕,当众高声禀报,让城下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绣衣使者面色犹疑,看着女子决绝的背影,最终只能拱手领命。转瞬之间,城楼上传令鼓声轰然响起,沉闷的鼓声震荡耳膜,城上所有守军齐齐愕然,谁也想不到皇后竟会做出这般冒险的决定。
沉重的城门并未完全敞开,只留出可供一人通行的缝隙。云瑶静立于阴冷的城门门洞之内,单薄的身形倚着红芪的手臂,身姿算不上高大,周身也无半分威慑众人的凌厉气势,却莫名让躁动的人群短暂安静一瞬。
人群前排那几名主导闹事的灰衣壮汉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拔高声调肆意煽动:“大家看清!此人根本不是真心体恤灾民的皇后!她是朝廷派来压制我们的走狗,假意安抚,实则是想把我们全部困死在此地!”
蛊惑的话语再次点燃人群的戾气,嘈杂声再度攀升。城门内侧,临时征调的书吏依照吩咐,将城内各大粮仓的存粮数目逐一高声宣读,声音被刻意拔高,顺着晚风向外扩散,一圈圈传遍整片灾民队伍。
稻谷、糙米、杂粮的储量一清二楚,数据直白透明,容不得半点造假。数字报到一半,原本整齐躁动的人群内部已然响起细碎的交头接耳,原本统一的声浪渐渐乱了节奏。那些灰衣壮汉还想继续鼓噪闹事,却猛然发现身边的灾民纷纷向后退缩,无人再愿意往前冲锋,先前凝聚的阵型瞬间溃散大半。
趁此良机,绣衣使者带着手下,从城内押出两名被五花大绑的男子,将人拖拽至所有灾民都能清晰看见的空地上。这二人正是绣衣司连夜审讯抓捕的粥棚管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二人坦白认罪,当众揭露出灰衣人的全部阴谋:以特制布条划分管控灾民、暗中登记青壮男丁名册、筛选合适人员分批向北秘密转移。
除此之外,二人还道出青羊镇百余死亡灾民的真正死因:“诸位乡亲,害死大家亲人的从来不是官府发放的赈灾米粮!是那些灰衣人暗中在营地西侧水井投放生石灰,毒杀无辜灾民后,刻意嫁祸官府,只为挑起民变,祸乱地方!”
直白的真相如同惊雷,在人群中轰然炸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席卷整片空地。几名妇人当即崩溃落泪,哽咽哭诉,她们家中的男丁,便是早前被灰衣人以统一安置、发放粮食为由带走,自此杳无音讯。
前排那几名灰衣头目见大势已去,心生退意,借着人群混乱的掩护,四散逃窜。可暗处蛰伏已久的暗卫早已等候多时,转瞬之间便将逃窜之人尽数擒拿,没有一人侥幸脱身。
局势彻底趋于平稳。云瑶抬手示意书吏上前,当众宣读天子密诏。设立河防新镇、推行以工代赈、按户籍优劣分配土地的条款被逐条念出,每公布一项惠民政策,人群之中便响起一片热烈的应声。
轰轰烈烈的民变叛乱,在落日沉入地平线的傍晚时分彻底瓦解。为首的灰衣头目被押送入城收监,其余参与闹事、被裹挟的灾民,也被驻守四方路口的守军逐一截住安抚,无一遗漏。
旁人皆以为,平息动乱之后,云瑶会坐镇行辕,有条不紊处置灾后繁杂的善后事宜。可接下来的三日,她的行事方式彻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换下华贵宫装,身着朴素布衣,依旧由红芪搀扶,每日往返于城内各处粥棚与临时安置营地。她不审问罪人,也不训诫闹事灾民,只让人搬来残缺的灾区户籍档案,命随行书吏逐册逐人念给她听。她默默记下所有人的信息,遇见孤苦无依的孩童,便命随行官员当场登记造册,妥善安置;遇见身怀手艺的壮年男丁,便仔细询问原籍与擅长技艺,分门别类录入以工代赈的名册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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