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亮透的时候,营地里的人才陆续从各处守备位置撤回来。
没有人说话,但那种压了一夜的气憋着,走路都带着一股子没处发的劲儿。
孟珍把受伤的几个人挨个看了一遍,轻伤处理完,让楚莱弟守着,自己去田埂那边把大丫说的那块布片取回来,用布条包好,压进背篓最里层。
那块布片的颜色她认得,昨夜火把光里,坞堡来的人身上穿的就是这个颜色的粗布,不是营地里任何一个人的衣料。
踩断的种苗是从外头进来的方向踩的,不是昨夜守备时营地里的人走的路线,这说明有人在守备战之前就已经摸进来过,或者昨夜那批人里有人绕开了正面,专门往田埂这边来过。
孟珍把这两件事叠在一起,没有立刻开口,让大丫先回去,说今天田埂上的活先停,等她发话再动。
大丫应了,跑回去了。
沈押镖那边已经开始清点木桩损毁的情况,三处被撬松的位置他用石块压着做了记号,等孟珍过去看,说修起来不难,但材料要重新找,山里的硬木不好砍,得花时间。
孟珍说让他先把缺口堵上,材料的事下午再议。
就在这时候,营地外沿的方向传来动静,不是哨声,是说话声,是陌生的声音,不止一个人。
守哨的后生跑过来,说外头来了一拨人,男女老少都有,说是昨夜在山里躲着,听见这边的动静,天亮了才敢过来,问能不能进来落脚。
孟珍往外沿走过去,把那拨人从木桩外头打量了一遍,七八个人,有老有小,带的东西不多,脸上是那种真正逃荒的人才有的那种灰败,不是装出来的。
她让陆沧去问,问从哪里来,走了多久,路上遇见过什么人。
陆沧问完,回来说这几个人是从山南那边过来的,走了三天,路上遇见过坞堡的人,被拦住问过话,没有被强留,说是坞堡那边最近在山里到处摸底,见到流民就问人数和去向。
孟珍把“摸底”这两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让那拨人先进来,安置在营地东侧靠石壁的空地上,让马秀兰去给他们打点吃的,不多,够垫肚子就行。
马秀兰肩膀上的伤还扎着布条,但没有推辞,去了。
接下来半天,又陆续来了两拨人,加起来十几个,都是昨夜躲在山里、天亮后循着动静找过来的。营地里的人数一下子多了将近一半,地方立刻显得挤了。
孟珍把这个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知道这件事不能拖,人一多,吃饭、睡觉、干活的安排若是乱了,比坞堡来人还难收拾。
她把陆沧、沈押镖、马秀兰叫到一起,说了一件事,说:“营地现在的人要重新编排,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各干各的,要按各人的手艺和体力分开,种地的归一处,会修东西的归一处,能打的归一处,懂医护的归一处,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人管,出了事知道找谁。”
沈押镖说这个法子好,但问谁来管各处。
孟珍说:“各处的人自己推,推出来的人我来认,认了就算数,出了差错,管事的人担着。”
这话说完,营地里的人陆续知道了,反应不一,有人觉得这是好事,有人在观望,也有人没当回事,该干嘛干嘛去了。
楚顺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从自己棚子里出来,脸色还带着昨夜没睡好的样子,听见孟珍说分队的事,凑过来问自己算哪一队。
孟珍把他看了一眼,说:“你昨夜头疼,今天先歇着,等好了再说。”
楚顺嘴巴动了一下,没有接话,往旁边退了半步。
陆沧在旁边,没有看楚顺,但把手边一根木棍往地上顿了一下,说今天要把东侧缺口重新加固,需要人手,问谁能来。
新来的那拨人里有两个年轻汉子,主动应了,跟着陆沧去了。
楚顺站在原地,把这一幕看完,没有动。
分队的事在下午基本定了形,农垦那边人最多,马秀兰被推出来管医护,她推辞了两次,孟珍说了一句,说营地里懂得最多的就是她,推辞没有用,马秀兰才应下来,但脸上那种不安没有散。
匠作那边有个新来的老头,以前是木匠,手艺好,被推出来管,他倒是没有推辞,当场就去看那三处被撬松的木桩,说修起来不难,但要找几根合适的木料,他知道山里哪里有。
孟珍让沈押镖陪他去,带两个人,天黑前回来。
沈押镖应了,带人走了。
傍晚,孟珍在田埂上把那几株被踩断的种苗重新补种,补种的时候,楚莱弟在旁边帮着递土,两个人没有说话,干了一阵,楚莱弟低声说了一句,说昨夜粮仓那边的事,她都看见了,说马秀兰肩膀挡了那一下,若不是她,粮仓的门早被撞开了。
孟珍把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知道了。”
楚莱弟没有再说,继续递土。
孟珍把那几株种苗压实,起身,把田埂上的土拍了拍,往营地中心走,走到一半,想起一件事,折回来,去找大丫,问她今天有没有再去田埂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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