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入夜后半个时辰确认的。
陆沧带着那两个翻山而来的流民进了孟珍的棚子,让他们把北边的情形再说一遍。两个人一个是五十出头的老农,一个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少年的腿上有一道还在渗血的口子,是翻山时划的,没有处理,血迹已经干硬了。老农说话的时候,手是抖的,说他们原本藏在一处山洞里,后来洞外头来了溃兵,把洞口附近的几户人家翻了个底朝天,粮食、牲口、连锅都搬走了,他们是趁乱跑出来的,他说:“那些兵,不像是兵,更像是饿疯了的畜生。”
孟珍把他们的话听完,让马秀兰进来,给那少年的腿上先处理一下,随后让沈押镖领着这两个人去吃些东西,安置在营地靠中间的位置,说:“今夜不要让他们乱走。”
沈押镖把人带出去,孟珍和陆沧留在棚子里,她把油灯拨亮了一点,说:“把各队的人叫来,今夜议事。”
各队的队长到齐用了不到半刻钟,一共五个人,挤在棚子里,站的站,蹲的蹲,神色各有不同,有人面沉如水,有人眼神里藏着掩不住的慌乱。孟珍把北边的情形原原本本说了,没有缩减,也没有添油加醋,说完,停了一下,让众人先说。
最先开口的是负责北侧守哨的后生头目,他说:“要走就要趁现在走,往更深的山里去,溃兵不会往山里钻,他们要的是粮不是命。”这话说完,立刻有两个人跟着点头,其中一个补了一句:“营地里现在的工事挡不住几万人,硬撑是送死。”
沈押镖没有急着表态,只把孟珍看了一眼。
陆沧站在靠近帘子的地方,没有说话。
孟珍让众人把话都说完,最后问陆沧:“往深山走,你估行得通?”
陆沧说:“深山这个季节,路烂,带着老弱走,比溃兵到得还慢。另外,山里现在不只是路的问题,粮食进不去,药材进不去,东侧那几个病人,走不了。”
这句话把棚子里的声音压下去了一半。孟珍接着说:“所以不走,守。”
那个最先开口要走的后生头目皱起眉,说:“就凭营地这点人,守个屁用。”
孟珍说:“不是只凭营地,黑石寨那边,今天已经有了来往,现在要做的,是连夜把消息送过去,让岳寨主知道北边的情形,两边若是能合到一处,局面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棚子里重新安静下来,这回的安静和之前不一样,有几个人开始在脑子里算这笔账。
最后沈押镖说了话,说:“若是黑石寨那边应了,往来的时间怎么算?”
孟珍说:“今夜就派人去,不是送信,是人过去当面谈。”她停了一下,把陆沧看了一眼,“走你来时进寨的那条路,最快。”
陆沧应了一声,没有废话。
议事散了之后,孟珍让各队回去把守哨的人手加倍,另外让人把营地外沿的几处薄弱的口子连夜补起来,能堵的堵,能加固的加固,说:“今夜不要让任何人出营地,也不要让外头的人随便进来。”
安排完这些,她走出棚子,在营地中间站了片刻。
夜风从北边山口的方向吹下来,带着一股说不清来处的焦糊气味,淡,但在这个时节出现,就不是普通的气味。她把鼻端的那股味道压了一下,没有声张,转身回去。
陆沧出发是在亥时末,带了一个熟悉山路的后生,两个人轻装,走的是绕开乱石坡的那条小路,走之前孟珍让他带了一样东西,是营地这边这两日重新清点过的存粮数目,写在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上,让他交给岳某,说:“让他自己算,两边加一处,能撑多少天。”
陆沧把纸条揣进怀里,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营地外头的黑暗里。
营地里的灯陆续灭了大半,但今夜睡下的人并不多,孟珍在棚子外头走动的时候,能听见各处都有低低的说话声,有人在问明天怎么办,有人在说家里的东西要不要收拾,有人压着声音哭。
她走到东侧,马秀兰还在守着,木匠老头今夜的呼吸比昨天匀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清醒。孟珍在那铺盖旁蹲了片刻,把那老头的脸在灯光下看了一眼,他的手搭在破席子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粗大,是常年做重活的人,手心有一道很深的老茧,从拇指根延到中指。
她把这双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让马秀兰注意他今夜的情况,说:“若是他开口说话,不管说什么,都来告诉我,不管什么时辰。”
回去的路上,她在匠作那边的棚子外头经过,里头有灯,隔着帘子有说话声,说话的是楚顺,对面是谁没有看见,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楚顺说了一句:“总不能真的等死。”
孟珍在帘子外头站了一息,没有掀开,继续往前走。
让楚莱弟在营地里留意楚顺动向的话,是第二天天亮之前才嘱咐下去的,但楚莱弟来报消息,却比孟珍预期的要早,是在清晨,天色还青着,她就来了,说楚顺一大早就往营地北侧去了,和两三个人凑在一处说话,她没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说:“那几个人我有一个认得,是上次烧粮那天,在匠作边上嚷着要找出路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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