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道刻着惧字的石门毫无来由地亮起了一片暗红。
苏绾握紧夜珩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尖的温热顺着相贴的肌肤传递过去,带着他一并迈入那片翻涌着陈腐血腥气的红光之中。
跨过石门并未见着预想中尸山血海的修罗场,迎面扑来的反倒是一阵夹杂着桂花香气与人间炊烟的和煦暖风。
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两侧错落着白墙黛瓦的齐整院落,几树早开的红梅探出墙头,落花随着暖风慢悠悠地打着旋儿。
街道上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的凡人与身负法器的修士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处,彼此之间没有半分尊卑之分,甚至还在互相交换着刚出锅的糕点。
谢无咎摇开手里的折扇遮在脸侧,桃花眼隔着扇骨打量着这处春暖花开的城池。
“这里头的风水倒是养人,比起周太衡那个吃人的地界,此处简直堪称世外桃源。”
无心把玩着手里那把剥皮小刀,刀尖在指腹上转出翻飞的残影,狐狸眼里满是戏谑。
“吴某在鬼域见惯了恶鬼生扑,如今冷不丁瞧见这帮人兄友弟恭的模样,倒觉得比恶鬼还要瘆人。”
苏绾没有接话,她牵着夜珩沿着长街往前走去,琉璃色的眼眸将周遭那些和睦得令人发毛的景象尽数收入眼底。
“世外桃源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幌子,越是瞧着花团锦簇的地方,地底下的烂树根便扎得越深。”
迎面走来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妇人,那妇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夹袄,满是皱纹的脸上堆满了慈祥的笑意。
老妇人停在苏绾面前,布满老茧的手从竹篮里挑出两个红透的灵果,直接塞进苏绾手里。
“新来的闺女长得真俊,快拿着尝尝甜味,进了咱们温床城便都是一家人,往后有啥难处只管跟大娘说。”
夜珩眉宇间瞬间聚起一层暴戾的阴霾,太阿剑在剑鞘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震鸣,黑莲业火顺着剑鞘攀爬而上。
他平生最厌恶这种毫无边界的虚伪亲昵,若非苏绾还牵着他的手,那老妇人此刻早已身首异处。
苏绾反手按住夜珩即将拔剑的手背,指腹在他手腕的脉搏处轻轻安抚着,随后将那两个灵果接了过来。
“多谢大娘好意,只是初来乍到,这平白无故的恩惠,我拿着烫手。”
老妇人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络。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咱们宗主心善,最见不得城里人受苦,你安心拿着便是。”
那老妇人说完便挎着竹篮继续往前走去,嘴里还念叨着要去给东街的李家阿弟送些吃食。
苏绾低头端详着掌心那两个色泽诱人的灵果,指尖在果皮上看似随意地摩挲了两下。
一层极难察觉的暗红色阵纹在果皮下方若隐若现,那阵纹极其细微,若非她体内拥有重塑的琉璃圣骨,根本无法察觉这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抽取接触者的灵气。
苏景行提着长枪走上前来,目光落在那两个灵果上,眉头紧紧皱起。
“绾绾,这城池透着古怪,这些人的热情太过刻意,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了心智。”
苏绾将灵果拢入袖中,红裙在微风中荡起层层涟漪,她拉着夜珩继续向城池深处走去。
“不是操控心智,是漫长岁月里潜移默化的规训,他们把吸血的蚂蟥当成了活命的菩萨。”
众人沿着长街一路前行,周遭的城民对他们这几个生面孔没有丝毫防备,见面皆是点头致意,口中互称家人。
这种强行套近乎的做派让夜珩周身的低气压越来越重,他甚至想要直接降下魔气结界将那些多看苏绾一眼的人全部绞杀。
行至城中一处开阔的广场,眼前的景象让众人的脚步齐齐停顿下来。
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数十丈的白玉神像,那神像雕刻的是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男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做出一副悲悯苍生的姿态。
数以万计的城民密密麻麻地跪伏在神像周围,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皆是双手合十,神情虔诚到了极点。
整齐划一的诵读声在广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狂热。
“感恩宗主赐我等安身立命之所,愿以我等微薄之躯,世代供养宗主,护我家园长存。”
随着这震耳欲聋的叩拜声,苏绾开启天心镜眼,清晰地看见无数丝丝缕缕的灵气与生机正从那些城民的头顶升腾而起。
那些灵气在半空中汇聚成一条肉眼无法看见的河流,源源不断地注入那座白玉神像之中。
神像表面流转着一层令人作呕的暗红光泽,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庞大的供养。
无心将剥皮小刀收回袖中,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些跪地不起的城民发出一声嗤笑。
“吴某收回方才的话,这哪里是什么世外桃源,分明是个圈养牲畜的大型屠宰场。”
谢无咎收起折扇,桃花眼里没了先前的戏谑,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审视的冷意。
“用恐惧与恩情编织牢笼,让这些人自愿献出修为与生机,这位未曾露面的宗主,手段倒比周太衡高明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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