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穿过跃迁节点的时候，林汐感觉整艘船的骨架都在微微震颤。
舷窗外是深紫色的星云残余，像一幅被意外泼开的颜料，正在缓慢地向边缘流淌。
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色彩，那是歌者碎片在三维空间中留下的印记，过去三个月里，她在银河系边缘见过太多类似的景象，但每一次看到，精神海深处那道银蓝色的纹路还是会泛起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驾驶舱内的全息屏幕侧边栏几乎被信息流淹没。
帝国军部的例行通报以标准格式滚动，每隔一段就跳出一次“已阅”的标记请求。
联邦外交部的问候措辞优雅而克制，字里行间却透着急切。
他们想知道恋歌宇宙的边界扩张速度是否可控，想知道那些漂流在无主星域的歌者残响会不会意外触发什么，更多的消息来自那些从前几乎不主动联络帝国的中立星系和独立殖民星球。
有人用近乎卑微的语气请求建立常驻联络通道，有人询问能否接收少量“无处可去的人”，还有几条信息连翻译格式都不完整，残破的语句里反复出现同一个词：共鸣。
林汐靠在副驾驶座的靠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没有碰触任何一条信息。
她只是安静地注视着那些字符在侧边栏里无声地流过，像在看一条新生的河流如何改变旧河道。
“你不回他们？”
驾驶席上，厉寒渊的声音带着一点刚从浅眠中醒来的低哑。他侧过头看她，眼里的银蓝色印记在舱内柔光下微微闪动，和三月前相比，那抹印记已经稳定了许多，不再像刚融合时那样频繁地跃动。
“回了又怎样。”林汐没有转头，语气很轻，“他们想问的不是我能不能回，是我回了以后会不会变，这种问题，文字答不清。”
厉寒渊没再追问。
他重启了导航系统的自动航线，然后伸手把侧边栏的信息流切到了二级页面。
驾驶舱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推进器持续运转的低频嗡鸣，像某种恒定的、不必言语的呼吸。
星舰降落在帝都皇家港口时，帝都标准时刚刚跨过黄昏的分界线。
舷窗外，天穹呈现出一种介于靛蓝和深紫之间的过渡色，港口广场上的灯光还没完全亮起，但林汐看到了那些站着的人影。
那些人就只是站在那里，穿着各自日常的衣服，有的肩上还背着通勤用的轻便背包，像是一群恰好在下班路上绕了一小段路的人。
他们仰着头，目光聚集在星舰正在缓缓下放的舷梯方向，没有整齐划一的口号，也没有震耳欲聋的欢呼，那种安静本身反而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头一颤。
林汐站在舱门内侧，透过正在气密开启的门缝看见了那些自制的灯牌。
光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但有些灯牌已经亮了起来，暖白色的、淡蓝色的、偶尔夹杂几块偏橙的荧光材料，星星点点地铺在人群上方。
她仔细辨认了一下那些字迹，发现上面写的不是她的名字，也不是厉寒渊的名字。
“谢谢你们回来。”
她走下舷梯的时候没有停顿。
银白色的靴底踩在金属台阶上发出轻微而有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不快不慢，像是她早已知道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
人群在她降落地面后自动向两侧退让，留出的通道不算很宽，但足够她从容地走完。
有人在她经过时伸出了手，指尖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她袖口的边缘，又很快收回，像是生怕多留一秒就会打扰到她。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微微偏过头，目光扫过那些面孔。
不同的年龄，不同的肤色，不同的穿着习惯，但那些人眼中都映着同一片正在落下来的暮色，映着她额心那道银蓝色的纹。
厉寒渊走在她身侧，隔着不到半步的距离。
她没有看他，但她在精神海的底层能感知到他的存在感，像一面深稳的墙，不高不低，刚好站在那里。
帝国皇宫的议事厅比上次来时显得空旷了一些。
两侧的陈列架上少了几件装饰性的星图模型，北墙那幅巨型帝国版图被换成了更新的版本，在歌者碎片爆发区域的位置多了几块标注着“待确认”的浅灰色色块。
厉苍穹坐在主位上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时，林汐注意到他眼角的皱纹比三个月前又深了一道。
他头发的白色已经盖过了原先残留的灰黑，从发根到发梢都呈现出一种均匀的、不太自然的银白，像是时间在他身上加快了脚步。
“回来了。”
厉苍穹放下文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他在两人面前站定，背脊依然挺直，但肩膀的轮廓比记忆中松弛了少许。
他的目光先落在厉寒渊脸上，停留了足够辨认任何细微变化的两三秒，然后移到林汐身上，最后又落回厉寒渊。
“朕已经拟好了退位诏书。”厉苍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处理完毕的公务，“帝国需要一个更年轻的皇帝，能走更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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