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张开五指。
又说:“我看您合眼缘,只卖您三百五十文——”
柳栖微无助,只是摆手。
“你可拉倒吧。”
忽然,一个声音从她身后响起。
懒洋洋的,带着点不着调的笑意。
她回头一看。
一个穿紫绫圆领袍的年轻郎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元嘉忽地收了看戏的神态,上前准备悄悄把柳栖微牵走。
年轻郎君长臂一挥,折扇挡着二人的去路。
他含笑:“成阳,别以为你戴个帽子,我就认不出来。”
讲这话的,除了安王,还有谁?
元嘉不再遮掩:“怎么,我带着手帕交来逛逛集市,店下还要跟着不成?”
安王“嘶”一声:“你身边说得上话的,不就嫁到杨家那个,这又是谁。”
他透过遮挡密实的黑色纱帘,似要看进柳栖微的眼睛。
他看不起柳栖微的脸,但纱帘却遮不住柳栖微的视线。
她轻轻垂下眸子。
胡商一瞧几人似是认识,愤愤不平:“这位郎君,你这是何意……”
“我说你拉倒吧。”
安王不再看柳栖微,把折扇一合,往柜台边上敲了两下。
“泾河边上织户?”
他不屑:“泾河去年发大水,淹了半个县的桑田,今年的蚕丝产量砍了一半,哪来的老织户给你供货?”
“我……我……”胡商憋了半天,“我这是去年的货,这样的好货,多留一年也是好货!”
安王又“呵”一声:你这布是去年的没错,是去年从河北道进的陈货吧,以为我看不出来?”
胡商脸上的笑僵住了,卷曲的胡子抖了抖:“郎君莫要胡说!”
“是不是胡说,闻一闻就知道了。”
安王俯身拎起那匹布的边角,搓了两下,又将指尖放到鼻子底下,悠哉悠哉说:“河北道出来的布有一种味儿,晒粮食的时候染的,你们胡人鼻子闻不出来。”
“你看这个织法的收边——”
他把边角翻过来:“这收边用的是单股线,正宗的泾河织法是双股回针,缝三遍,你这个才一遍。”
“你说,这是泾河的货?”
他反问一句。
胡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巴张开又闭上。
没想到遇到个懂行的了!
柳栖微在一旁看得有点愣。
安王把布往柜台上一丢,拍拍手,回头冲她说:“你要不要?”
又冲胡商咧嘴一笑:“就你这布,一百文,卖不卖?”
胡商:……
胡商耷拉了肩膀:“郎君,我看您这穿戴,也不是差这一百两百文的人啊。”
“何必来砸小的场子?”
柳栖微这才意识到,眼前之人,穿的是颜色浓得近乎墨紫的紫袍。
与元嘉熟悉,穿紫色不越矩。
衣摆和袖口压着暗银线的卷草纹,衣料垂坠,褶痕利落。
她虽对长安这些皇族世宦不熟悉,但单凭这点,也可窥见一二了。
安王义正辞严:“你这做没良心的生意,和坑蒙拐骗有什么区别,我这为民除害呢。”
“哪有您说的这样严重……”
胡商认栽。
他嘟囔了一句胡语,半晌又憋出一句官话来:“……那这位郎君、这位娘子,你们要是真想要,价钱……也是可以商量。”
安王:“一百文你还磨磨唧唧,就你这布……”
“郎君你……”
“……”
趁安王和胡商辩论之际,元嘉赶紧拉着柳栖微就跑了。
旁边两个侍女也赶紧跟上。
走远了,柳栖微才低声说:“那人好生厉害……”
怎么就能看出是河北道的陈货?
元嘉随意道:“他瞎编的吧,估计那胡商自己都不知道是河北道的,哪里便宜哪里进货而已。”
诈人这种事,安王自小轻车熟路。
不过估计懂也懂一两分。
柳栖微一愣,但没再多问了,她本来也就不是多话的性子。
几人马上走到毕罗店,元嘉想了又想,忽然开口:“方才那位,是当今天子最小的弟弟,封号一个‘安’字。”
柳栖微:“……哦?”
元嘉看她一眼,言尽于此,没再多提。
她和安王迟早要碰上的,这也是元嘉把她带来长安城的原因。
但不是现在。
元嘉转移话题:“你若是想要那匹布,回头我差人去买,绝不会买的比一百文高。”
讲价这种事,她不会,但府里自有能人。
柳栖微摇摇头:“多谢贵主,我只是不小心看了一眼。”
“好。”
毕罗店在街角,二楼的窗子开着,插着一枝晒干了的艾草。
柳栖微抬头看了一眼,元嘉先进去准备找个座。
柳栖微也正要进去,余光却扫见旁边巷口蹲着个人。
那人缩在墙根底下,衣衫褴褛,头发乱蓬蓬的,面前摆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空着。
柳栖微的脚步慢了一下。
对方抬起脸来:“……娘子,行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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