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飏声音颤抖，“不是这样的，是你说要教给我本事谋生，免得总是去偷吃供品，我才随你下山的。”
他并不相信柳怀义是狠心之人，更不相信自己的师父是出于利用，才将他带在身边，养了十一年。
“你吃不吃供品跟我有什么关系？那些死人的东西，你要偷便偷，我不过随口扯了个借口，你便信了这么多年，实在愚蠢！”
柳怀义言语间尽是绝情，这十一年的师徒之情，养育之恩是纪青飏最在意的情谊。
即便在胜鸣坊的日子并非衣食无忧，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也算是同甘共苦，柳怀义于他而言，亦师亦父，胜鸣坊便是他的家。
可如今，柳怀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算计。
“师父，你莫要再说胡话了，章家在华京势力庞大，你是不是担心我们会受到牵连才这样说的？如今圣上已经掌握了证据，只待清算之后，便能让章家倒台，他们不会再威胁你的。”
真相太过令人难以接受，以至于纪青飏绞尽脑汁地想为柳怀义找补。
柳怀义见他这副模样不禁失笑，指着纪青飏对着江雪澄说道：“你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宁愿自欺欺人，也不相信实话。”
江雪澄看着纪青飏也心痛不已，垂眸俯视着柳怀义，声音严肃地道：“自欺欺人的是你，你想让青飏恨你，故意这样说的。”
“章家让你去杀害宋始予，本就是为了被官府查出来后，可以将你推出来，他们躲在背后事不关己，你在杀死宋始予的时候便已经知道今日这个结果，只是你也不忍心将青飏牵扯进来。”
“大理寺传你们问话那时，你胡搅蛮缠，甚至动手打了几个衙役，做出一副市井无赖的模样，除了掩盖自己心虚，也是想让官府觉得胜鸣坊的人了无城府，从而降低对青飏的怀疑。”
柳怀义眼中神色一滞，抬头望着江雪澄，只见她黑眸深不见底，不愧是见微知着的大理寺少卿，心如玲珑剔透。
可柳怀义不愿承认她的推断。
“别把我想得太好了，我要不是早就打算好要把罪责栽赃给纪青飏，怎么会用他锻造的匕首当凶器？行凶的第二日，你们就顺着那把匕首查到了他头上，如此顺理成章的嫁祸，少卿大人，你怎么会看不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江雪澄说道，“但你的嫁祸显得太过随机，我们搜过宋始予的房间，他的房间里除了一把匕首，没有任何利器，与其说你是故意用那把匕首，不如说在宋始予的房间内，你只有那把匕首可以用。”
其实，因为死者生前买了一把匕首，便将锻造匕首的人怀疑成凶手，这一查案手段并不高明，只是当时线索太少，唯一的线索指向只有深夜送匕首的纪青飏，大理寺只能怀疑到他的头上。
纪青飏压根就不相信柳怀义会故意陷害自己，今日他好不容易回来，实在不想因为误会，影响了多年的师徒情分。
“师父，算徒儿求你了，你到底为什么要听从章家的命令，去杀害宋始予？”
柳怀义埋下了头，眼眶中有泪水朦胧，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章家对我有恩，当初要不是章家帮我，我连城门都进不来。”
那时候柳怀义重返华京，本以为时过境迁，华京城早就不记得他这号小人物，华京城每日风吹雨打，一天就能发生好多事情，林氏犯下的错，人们早已淡忘，他也能顺利地进城。
可临到城门，看到城门守卫查看户籍才想起他户籍上的姓氏仍然是“林”。
正举步不前时，是章家帮他修改了户籍，他也承诺日后有求必应，以报恩情。
可是修改户籍对章家来说不过举手之劳，却要柳怀义杀人偿还。
“因为一份恩情，你就答应去帮他们杀人了？”纪青飏激动地道，“你难道不知道杀人要偿命的？”
“我当然知道！”柳怀义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以为我想这样干？宋始予来胜鸣坊的时候就已经被他们盯上了，我们接了他的生意，便是将章家得罪了，我不去干这件事，胜鸣坊所有人都会死！”
纪青飏瞬间怔住，原来绕了半天，真正的死结还是在他这里。
他不该接宋始予这笔生意的。
“你那时候为何不跟我讲明白？”纪青飏如同做错事情的小孩，整个人颓丧下去。
柳怀义叹息，“已经晚了，打从宋始予踏进胜鸣坊那刻起，我们就已经是死路了，只是死我一个，还是死所有人，尚有商量的余地。”
章家是怎么样的行事作风，柳怀义再清楚不过了，但凡知道他们的秘事，除了为他们所用，便只剩死路一条。
也怪他自己的执念，非要重回华京，当初要是将三个徒弟带去别的地方，找个小村落将胜鸣坊开起来，也不会陷入绝境里。
泪水从纪青飏的眼中流淌下来，“师父，对不起……”
柳怀义从树下站起身，眼神坚毅，“你的匕首的确锻造得很好，已经可以成为一个合格的锻剑师了，但胜鸣坊不再是你的容身之处，你走吧，不要再回来了。”
“为什么？”
纪青飏不解，他走过去拉着师父的衣袖，就如同年少时他抓着柳怀义的衣袖，一步一步走下乱葬岗。
可与当初不同，今日的柳怀义将手抬起，衣袖从纪青飏手中被抽走。
风吹过掌心，只觉得空落落的。
江雪澄伸手，将纪青飏的手拉了回来，她看了看纪青飏，又转而将目光投向柳怀义，此时的眼中，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你怕章家的人再来报复，发现青飏与皇帝容貌相似，从而利用他，他势单力孤无法跟章家抗衡，柳师父，有我在，必然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青飏分毫。”
柳怀义抬眼看着江雪澄，女子言辞凿凿，不似假话，想来她即便看不上纪青飏，也会真心相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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