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徐静之僵硬的身子倏然一抖。
她抬起红肿的眼皮子,睫毛上的泪水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此刻黏黏糊糊的让她视物都十分模糊。
她用力眨了眨,朦朦胧胧看着弟弟:“你不用说嫂嫂,想学塑绘的是我,不是嫂嫂唆使的。
我再木讷愚笨,也不会主动去做自己不想做的事。
我愿意学,是因为我喜欢,我不想恩荣伯府的传承断在我们这一代。”
徐晟之气愤极了:“断了又如何?家业还靠你一个姑娘家传承吗?
塑绘是什么很高雅的东西吗?你练你的丹青就算了,还去掺和些不该掺和的。
整日和烂泥石头凑一起,害得母亲伤心,父亲受伤!”
提及恩荣伯受伤,徐静之的心沉了下去。
今日在景岩寺,她深深感受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事发之时,她帮不上父亲嫂嫂,她觉得自己碍手碍脚。
晟之说话不中听,也无理,但徐静之想,有一句话晟之说得没有错。
若不是为了她,父亲不会参与到地狱变的修复之中。
也就不会出事了……
喻辞本不想开口,可她见不得徐静之神色黯然。
恩荣伯受伤源于她几次刺激赵通,和静之浑然不相干。
她不能说出真相,却不能让静之背这个罪名,让静之为之自责。
“你该庆幸我和静之在场!”喻辞把徐静之挡在身后,直直看着徐晟之,“我不在,没有人能架住父亲,他直接坠到地上,砸穿整个扶架,他当场就会毙命!
静之不在,就不能把人都叫来,我坚持不到救援,只靠殿内两位匠人,我和父亲也都会出事。
扶架坍塌要么是有人动手脚,要么是工部偷工减料,冤有头债有主,事情没有弄清楚,你怪到静之头上是什么道理?
即便没有任何外因、真是一场无法避免的意外,现在父亲还躺在里头,太医还在施救,你一味指责家里人,你难道不是搅事?”
徐晟之根本不晓得事情发生的经过,只看到恩荣伯受伤了,被喻辞这么一通道理砸下来,他不止不想着问清楚内情,满脑子只有被“驳斥”了一个念头。
这让他浑身上下被火烤了一样。
“母亲!”徐晟之唤道。
伯夫人在徐晟之吃亏时就稳不住了,是徐宁之又哄又拖地没让她冲过来。
徐晟之一叫,伯夫人愈发挣扎,徐宁之险些拦不住。
“你叫谁都是你无状无理。”徐逸之突然开了口。
他几乎从不在伯夫人的院子里说这些。
教训徐晟之也是在伯夫人看不到的地方。
用徐逸之自己的话说,就是避免火上浇油,他光站在伯夫人跟前就是“添油加醋”了,再开口维护夫人或是责备徐晟之,只会让情况更糟。
可今日,徐逸之开口了。
“塑绘在你眼里是与烂泥石头凑一块,但你能吃香喝辣,能蒙荫入监,能让人恭维你一句‘伯府公子’,靠的是世袭罔替的爵位,更是三代人与烂泥石头凑一块得来的体面!”
徐逸之说着,握着夫人的胳膊,让徐晟之看夫人红肿的手。
“也是这双你看不起的塑绘画士的手,拼尽全力、伤痕累累救了父亲的命!”
“你年纪最小,遇事不冷静情有可原,你可以慌可以哭却不可暴躁。”
“无能之人才暴躁。”
“你要让那么多人看到你的无能吗?”
徐晟之的脸却比喻辞的手还要红。
他从不听徐逸之讲道理,或者说,大哥寡言又冷漠,像是不屑与他多言一样。
他今日才知道,大哥的指责落在他身上时,比对他动拳头还要让人恶心不甘愤怒。
徐晟之怒火中烧,想也不想就冲出一拳。
徐逸之单手就拦下了,动作迅速,几乎是在眨眼间把人制住拎到了伯夫人面前。
伯夫人恨恨盯着她。
她知道,刚才那句话,徐逸之不止在骂晟之,也在骂她。
“你眼里还有没有父母?”伯夫人问。
徐逸之面不改色,极其淡漠:“母亲该明白的,溺子如杀子,您再纵着他,迟早要出大事。”
伯夫人怒不可遏:“你咒他做什么?话不能乱讲知道吗?”
“那您为何咒父亲呢?为什么说扶架会摔人?”徐逸之问。
“你!”
“母亲,”徐逸之又道,“太医还在里头,您最要体面了,您要让他们听到您如何骂我,如何骂我的妻子吗?
到此为止还可以说您是因父亲受伤而口不择言,您再骂下去,您敢说不会骂出格吗?
您要让别人都知道,你偏心至此吗?”
伯夫人的气焰一下子弱了,整个人脱力一般,全靠徐宁之支撑着。
徐晟之见母亲如此,亦不敢再满口胡言。
徐逸之放开他,走回夫人与妹妹这边。
喻辞正小声安慰着徐静之:“你别胡思乱想,不是你的责任。
若有人背责也该是我,最初是我想看地狱变,父亲才会带我们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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