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把手从秦烈掌心抽出来,顺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压下心底的激动。
她转回视线,迎上傅云谦探究的目光,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偏方治大病,这话不假。不过中医讲究辨证施治,因人而异。古方再好,也得看病人受不受得住。”
“若是有机遇,当面请教那位药王倒是极好的,可以相互切磋学习。”
“若是没缘分,靠普通的草药,也一样能治病救人。”
傅云谦看着她这副不卑不亢、油盐不进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暗光。
诱饵抛出去了,鱼没咬钩,但他不急。
“李大夫是个通透人。”
傅云谦见好就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将面前的茶盏往里推了推,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衣襟。
“路途劳顿,傅某先歇息片刻。咱们到了西南,来日方长。”
说完,他礼貌地点了点头,身子往后靠在绿皮座椅上,双眼缓缓闭上。
南城医馆后院。
北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杏仁树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当归,混合着苦参的涩味。
李雨霞左脚受力稍轻,身子一高一低地走到熬药台前。
她手里攥着一把,绑得结实的竹扫帚,正顺着台面砖缝,将散落的药渣往簸箕里拨拉。
长年下地干活留下的硬皮,在竹柄上磨出细微的沙沙声。
扫帚尖探进炭篓子后头的死角,磕到一个硬物。
李雨霞弯下腰,伸手掏了掏。
一个巴掌大的牛皮纸包被揪了出来。
外头用细麻线缠了个十字扣,勒得极紧,纸面上干干净净,半个墨水点子都没沾。
她凑到鼻尖前嗅了两下。
常年帮着熬药,她鼻子也练出了几分灵气,这明显是配好的药。
李雨霞拍掉围裙上的炉灰,提着纸包掀开厚实的棉布门帘,跨进前厅。
前厅里药香扑鼻。
王小丽正站在高高的红木柜台后,右手捏着黄铜戥子的提绳,左手利落地从抽屉里捏出几片甘草,往秤盘里添。
戥子尾部高高翘起,稳稳当当。
“小丽,你过个眼。”
李雨霞把那牛皮纸包推到柜台上,压在一张油纸边。
“这玩意儿夹在后院炭篓子缝里,险些让我当引火纸给点了。”
“是不是上午哪个大娘抓完药,落下的?”
王小丽手腕一转,将秤盘里的甘草倒进油纸。
她放下戥子,拿起那个纸包。
指尖在牛皮纸折叠的棱角上刮了两下,感受着里头粉末的颗粒感。
她低头贴近纸包边缘,深吸了一口气。
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
“这药闻着不便宜。”
王小丽转头,看向靠窗长条桌前的人。
“方大夫,您那边今天走过无名包没?”
新来的小方大夫,正弯腰在捣药罐里砸着川贝,闻言手里的捣药杵停在半空。
他赶紧拿抹布擦了擦手,走近两步看了一眼:
“王主管,我这开的方子全在单子上挂着号,上头都盖了名章,没包过这种白板的散剂。”
旁边正翻看医案的老中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干枯的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
“老朽今日只开了三副汤剂,未曾碰过牛皮纸。”
王小丽没接话,一把拉开手边的抽屉,翻出那本厚厚的门诊登记簿。
指尖顺着墨迹,一行行往下划拉。
翻过两页,她“啪”地一声合上本子,抬眼看向李雨霞。
“没记录。今天抓药的单子全对得上,没人少拿。”
李雨霞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背上的水渍,左脚往旁边挪了半寸,换了个站姿。
“那怪了。这总不能是天上掉下来的。”
王小丽颠了颠纸包的分量,目光落在那十字交叉的麻线结上。
线头收得极短,还藏在里扣。
“这打结的手法,像秀梅姐的习惯。”
王小丽指甲在麻线上挑了挑,没解开。
她回想起前些日子,李秀梅为了去西南,一连在炮制室熬了几个通宵配药。
“估摸着是秀梅姐临走前配的急救药粉,走得匆忙,漏带了一包。”
李雨霞一听是妹妹的东西,脸色顿时紧绷起来:
“秀梅去西南深山老林的,少带包药不打紧吧?要不打个电报拍过去?”
“没事。”
王小丽手腕一翻,拉开柜台最底层的带锁抽屉,将药包丢了进去。
纸包砸在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顺手推上锁扣,拔下钥匙揣进兜里。
“秀梅姐走前带了整整两大编织袋。这落下一包备用的,不碍事。”
“先放我这收着,等她回来再说。”
李雨霞点点头,心里那点纳闷被王小丽利落的安排压了下去。
小丽办事向来稳妥,妹妹把门面交给她,错不了。
李雨霞拿起抹布,重新掀开门帘回了后院。
……
中心医院病房。
走廊里的来苏水味,顺着门缝一个劲地往屋里钻,却压不住病床前那一阵阵高级脂粉香。
病床边,虎子半个身子趴在床沿,手里捏着个缺了角的魔方。
眼睛却像防贼似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的人。
赵凤兰坐在床头的折叠铁皮椅上。
她穿着件剪裁贴身的暗紫色呢子大衣,膝盖上铺着条真丝丝巾。
手里捏着条叠得方正的帕子,正一下下地在眼角按压。
“阿楠这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这当妈的每次瞧着,心口都像被人活生生剜了一块去。”
赵凤兰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肩膀跟着微微抽动。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伸出手,似乎想去掖阿楠颈边那本就盖得严实的被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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