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城在望时,汉军大营已如巨兽匍匐于野。
李璟抱着厚厚一摞刚誊抄好的军令简牍,小跑着穿过辕门。甲胄铿锵声、战马嘶鸣声、民夫号子声混成一片沉重的背景,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中军大帐的门帘厚重,他需用尽力气才顶开一道缝隙,侧身挤入。
帐内光线骤然昏暗,唯中央巨大沙盘旁燃着数盏油灯。皇甫嵩正与几名披甲校尉围立,手指在代表颍川城的黏土模型上重重一点:“……波才主力猬集城西,背靠山塬,前掘深壕。强攻,徒耗人命。”
“末将愿率本部精骑,绕击其侧后!”一名络腮胡校尉抱拳请命。
“不妥,”另一人反驳,“贼众我寡,分兵乃大忌!”
争论声嗡嗡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汗水和压抑的焦灼。李璟屏住呼吸,悄悄将简牍放在角落矮几上,目光却不由自主被沙盘牢牢吸住——那纵横的沟壑、林立的旗帜模型,比任何前世地图都更直观地展现着战场杀机。
他踮起脚尖,试图看清代表黄巾军主力的那几面插着黄色小旗的木块分布。
“抄完了?”皇甫嵩的声音不高,却瞬间让帐内安静下来。他并未回头,目光仍锁在沙盘上。
李璟一个激灵,忙垂首应道:“禀中郎将,已誊录完毕。”
“嗯。”皇甫嵩只淡淡应了一声,仿佛他只是件无关紧要的摆设。那位络腮胡校尉扫过李璟,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毫不掩饰其轻蔑。
李璟默默退到帐幕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指尖还残留着竹简粗糙的触感和墨汁的微凉。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沙盘移开,落在皇甫嵩沉稳如山的背影上。
这位名将此刻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手指在何处停留,目光在哪个方向凝注,甚至眉头几不可察的蹙起——都成了李璟无声的课本。
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努力汲取着这位汉末顶尖统帅的指挥艺术。
.......
翌日清晨,薄雾未散,辕门外忽起喧哗。
马蹄声如密集鼓点由远及近,踏破营中肃杀。一支人马旋风般卷至中军。为首一将,身量不高,却极精悍,一身锃亮的盆领简袖铠,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他勒住通体如炭的骏马,动作干净利落,年轻的面庞朝气蓬勃,双目精光四射,顾盼间自有一股逼人锐气。
“骑都尉曹操,奉朱儁中郎将令,率部前来会师!”声音清朗有力,穿透晨雾。
帐帘掀起,皇甫嵩大步走出,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孟德来得好快!”
曹操飞身下马,抱拳行礼:“贼势猖獗,救兵如救火,操岂敢怠慢!”他语速极快,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锐意进取,
“朱中郎主力随后便至,特遣操为先锋,听候将军调遣!”
李璟跟在皇甫嵩身后,心脏怦怦直跳。曹操!这就是年轻时期的曹操!还是那个梦想着“死后墓碑刻上汉征西将军曹侯之墓”的热血男儿!
他努力抑制着激动,目光却忍不住在这位未来的乱世枭雄身上流连——那飞扬的眉梢,那挺直的脊梁,那眼中毫不掩饰的建功立业渴望,与后世史书中那个复杂深沉的形象判若两人。
曹操的目光扫过皇甫嵩身后诸将,最后落在小小的李璟身上,微露讶异。皇甫嵩察觉,随口道:“此乃李司马之子,随军抄录文书。”
曹操剑眉一挑,竟主动蹲下身,视线与李璟齐平,毫无居高临下之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带着几分少年人的爽朗:“哦?李肃李仲严之子?你父弃官护友,义薄云天,操心向往之!小郎君,这军中滋味如何?”
他拍了拍腰间的环首刀,“可比在家读书有趣?”
李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学着孩童口吻,声音却清晰:“回曹都尉,家父常言,大丈夫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璟虽年幼,愿随将军们学习,他日也好为国效力。”
“好志气!”曹操眼中欣赏之色更浓,用力一拍李璟肩膀,力道让李璟一个趔趄。
“男儿正当如此!记住,吾辈所求,乃是为大汉,荡平不臣,复我河山!他日做个大汉的征西将军,方不负此生!”他站起身,豪气干云,金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仿佛整个人都燃烧着理想的光芒。
颍川城下,战云密布。
黄巾军大营连绵十数里,黄色旗帜如林,粗陋的木栅栏后,人影绰绰,鼓噪之声震天动地。波才显然想凭借绝对兵力优势,将汉军钉死在城外。
皇甫嵩并未急于决战。一连数日,汉军深沟高垒,只以小股精锐不断出营袭扰,或截杀黄巾粮队,或趁夜焚烧其营寨外围鹿角,行动迅捷如风,一击即退。
李肃所部,成了执行这类任务的尖刀。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李肃率本部四百人,奉命突袭黄巾军一支正在颖水支流取水的队伍。关羽一马当先,如一团燃烧的火焰。他手中的青龙刀在夕阳下划出凄厉的寒光,暴喝如雷:“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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