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烈推到桌中央的那一页,标题是《中空冷链物资运输规程》。
条目不多,只有四条。第一条:中空链只用于运送一等证物匣,不得载人。第二条:链路铺设方向必须与战地物资线分离,避免混淆。第三条:冷槽存储位入口设军标蓝印封蜡,开槽须双人核对。第四条:冷槽不视为通道,槽内不设活人停留位。
四条读完,外台安静了很久。
临审官第一个开口:“冷槽不视为通道——那它算什么?”
“算存放位。”韩烈道,“证物到了存放位,封蜡,上链,槽口留白。后队要查,按留白编号取物,不打开槽体。”
校官追问:“留白编号是谁写的?”
“谁放进去,谁写。”韩烈翻到规程附页,上面有一张模糊的拓印图。图里画着一个槽口留白的标准格式:左边写存放日期,右边写证物编号,中间留空——中格是给后队核对用的复验标记,不写名字。
这和陆小棠之前判断的一致。中格不是等人名,是复验方向。
林夜看着那张拓印图:“留白中格原本就该空着。”
赤牙没有反驳。暗灰中传出一声极短的槽底回响,像金属被轻轻敲了一下。它不再制造假名陷阱,也不再用水声造字,因为夜刃已经用碎蜡和铁链把留白格的性质定了。
可回响刚停,旧钉忽然向下沉了半寸。
这一沉让碎蜡原先贴地的位置塌出一个小凹坑。凹坑不深,边缘却有新鲜的黑色碎屑。陆小棠用空药袋残布沾了一点,放在医灯下看。
“是封蜡碎屑。”她说,“但不是我们那颗碎蜡掉的。”
她把碎蜡从见证匣里取出,放回凹坑边缘比对。碎蜡比凹坑大一圈,凹坑底部残留的蜡屑与碎蜡颜色相近,但纹理不对。碎蜡是横向磨过的,凹坑底部的蜡屑是垂直压裂的。
苏青禾道:“同一块蜡,被切过两次。”
第一次切走底部一小块,留下现在这颗碎蜡的尺寸。第二次切的是凹坑底部,把更下层的那部分蜡体彻底压碎取走了。那颗碎蜡原本可能更大,有人把它分两次切走,第一次留了一部分在凹坑里,第二次把剩下的也切碎了。
韩烈声音很沉:“谁切了两次?”
没有人能回答。外台没有人知道这颗蜡封在冷槽里存放了多久,也不知道第一次和第二次切蜡之间隔了多久。
林夜把右臂压在军责石上,灰白印的灼痛已经退到肩胛骨,没有再往前推。他做了一个决定。
“申请比对两次切痕。”
校官皱眉:“怎么比对?第二次已经把下层切碎了。”
“铁链上有编号牌,”林夜道,“编号牌如果有记录,就能查出这只证物匣最后一次被操作的时间。”
营令台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最终回复:准许调取旧军中空冷链物资登记表残档。残档现存于边境候编营档案室,需派人前往调阅。
林夜没有犹豫:“我去。”
宋砚立刻反对:“你是当前外台的行动决策人。你离开,留白格和蜡封案的推进权会落到校官或临审手上。”
林夜道:“那就不离开。”
他改让新守者中的两人携带碎蜡拓片和铁链编号牌拓印,前往边境候编营档案室调取登记表残档。新守者没有蜡封案的决定权,只能取档,不能批复。取回后一切判断仍在外台完成。
校官同意了这个方案。
两名新守者出发后,外台重新安静下来。暗灰没有再动,旧钉也不再下沉,铁链嗡鸣彻底消失。留白格像一口被封住的井,不再给出任何回应。
可安静比声音更让人不安。
顾长风靠在断层旁,忽然开口:“它让我们查。”
所有人看向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赤牙之前拖时间、压光、造字,都是为了不让我们碰蜡封。可铁链一露,编号牌一现,它反而安静了。它不怕我们查登记表。”
林夜接过他的话:“它怕的是我们不查。”
苏青禾明白过来:“登记表残档如果查出来,要么日期对不上,要么编号对不上,要么写着冷槽已经清空。无论哪一种,都能让蜡封来源变成死证。”
韩烈把旧规册合上,声音很沉:“那就让它变成死证之前,先找到活的证据。”
他看向林夜,这一次没有避让目光。
“那颗碎蜡的缺口,不是刀切的。刀切不会在底部留斜纹。”他把碎蜡重新放在冷镜下,“斜纹是旧军证物启封刀留下的。旧军只有审计处的人配有启封刀。”
外台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碎蜡是被审计处的人切开的,那这只证物匣的封蜡操作就是合规的——而合规打开的证物匣,里面装的东西一定被记录在案。
林夜看着留白格:“那就等登记表回来,看里面曾经装过什么。”
赤牙的暗灰没有任何回应。可旧钉边缘,开始渗出一丝极淡的红。
那不是血。
是被冷槽冻过的蓝印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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