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董远方七点就起了床。
他冲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衬衣，深蓝色西裤，黑色系带皮鞋。
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又把衬衣最上面那颗扣子扣上了，领口有些紧，勒得脖子不太舒服，但看起来更正式、更庄重一些。
八点整，他准时出现在工信部纪检组的办公室门口。
纪检组在部机关大楼的四层，走廊尽头，采光不太好，大白天也开着灯。
走廊里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廉洁奉公、忠诚干净”的红色标语牌，每个字的笔画都很粗，像用血写的。
赵志刚已经等在办公室了。
赵志刚四十出头，纪检组组长，中等身材，戴一副黑框眼镜，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嘴唇很薄，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抿一下，给人一种不苟言笑的压迫感。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衬衣，扎在深蓝色的西裤里，皮带扣是哑光的银色，朴素得没有任何装饰。
“董主任，辛苦了，专程从沪港赶回来。”
赵志刚站起来，隔着办公桌跟董远方握了握手，力道不大，时间很短，像是在走一个形式。
“应该的。”
董远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
赵志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起桌上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沓材料。
他没有递给董远方看，只是翻了几页，然后抬眼看着董远方。
“董主任，按程序，我需要跟您核实几个情况。今天的谈话内容会形成书面记录，请您签字确认。您有权利请同事陪同，但根据我们的内部规定，纪检组的谈话一般不对外公开，所以建议您单独参加。您看可以吗？”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董远方选择的权利，又暗示了“最好配合”的态度。
“可以，没问题。”
董远方回答得很干脆。
赵志刚点点头，按下桌上的录音笔开关。红
色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董远方注意到那支录音笔，黑色的，放在桌面上，像一个沉默的证人。
“第一，关于甬波市。举报人称，您及您的工作小组在甬波调研期间，收受了当地政府和企业提供的’高档礼品’，具体包括……”
赵志刚低头看了一眼材料：
“包括但不限于名贵海鲜干货、陈年台子、高档丝绸制品等，总价值举报人估算在五千元以上。请问您对此作何说明？”
董远方的眉头挑了一下。
名贵海鲜干货？陈年茅台？高档丝绸？他脑子里飞速地过了一遍。
甬波之行，他收到的唯一一样东西就是陆承安让秘书送来的那袋土特产：
苔条年糕、油焖笋罐头、海苔脆、鱼片干。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市场价不超过两百块钱。至于台子、丝绸、海鲜干货，他连影子都没见过。
“赵组长，我需要澄清一下。”
董远方的声音平稳，但语气很坚定：
“甬波调研期间，我本人及我的小组成员，没有收受过任何价值超过两百元的礼品。调研结束时，甬波市政府工作人员送了一袋本地土特产，内容为苔条年糕、油焖笋罐头、海苔脆、鱼片干等普通食品，属于正常的礼节性往来。当地的主官，是我党校老同学，算是同学之间送点儿小礼品，我也给他留了一箱道口县的酒，应属于礼尚往来。除此之外，没有收受过任何形式的现金、购物卡、烟酒、丝绸、海鲜等物品。这一点，我的小组成员赵一鸣、马文生、吴振海都可以作证，甬波市政府接待办也有记录可以核对。”
赵志刚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
“举报人提供了若干照片，照片显示在甬波调研期间，有人员携带礼品袋出入酒店。您对这些照片有什么解释？”
“我没有看到那些照片，无法判断具体情况。”
董远方说：
“但据我所知，我们小组所有成员都严格遵守了纪律要求。如果照片中确实出现礼品袋，我需要确认那些照片的真实性和拍摄时间，以及袋中物品的具体内容。普通的土特产和举报人所称的’高档礼品’之间有本质区别。”
赵志刚点了点头，继续问第二个问题。
“第二，关于不实承诺。举报人称，您在甬波市创新集成电路有限公司调研时，曾向企业负责人‘口头承诺’会帮助解决融资问题和政策支持问题，涉嫌利用职务之便为企业谋取不当利益。请说明当时的情况。”
这个问题让董远方心里微微一沉。
他闭上眼睛想了两秒钟，然后开口：
“我在甬波市创新集成电路公司调研时，确实跟凌敬山负责人有过交流。他说了企业在融资、技术攻关、市场拓展方面遇到的困难。我的回应是，第一，我会把企业反映的问题原原本本带回去，写进摸底报告；第二，我没有任何权力对任何企业做出具体承诺，也不会做任何承诺；第三，国家层面正在研究制定相关政策，但具体什么时候出台、以什么形式出台、覆盖哪些范围，不是我能够决定的。我当时的原话是’我不能给大家任何承诺’，这一点陪同调研的甬波市工信局同志和企业人员都可以作证。”
董远方说到这里，稍微停了一下，目光直视赵志刚的眼睛。
“赵组长，我不知道举报人所说的‘口头承诺’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地说，我没有以任何形式向任何企业承诺过任何具体事项。如果您认为有必要，我可以提供全部调研录音——我们小组在座谈和走访过程中，全程都有录音记录。”
赵志刚垂下眼帘，在笔记本上写了一阵。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录音笔的电流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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