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亮在西门城楼上方,比周围灯火高出半截。定在那里,像被人举着等了很久。沈书瑶走在巷子里,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盏灯上,脚步没停。
秦始皇走在前面。步伐比院子里快了一些,没有到跑的程度。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和过去三十年一模一样。
巷子越来越窄。两侧墙壁上的青苔变成了干泥,排水沟已经干涸,沟底的碎瓦片踩得更碎。
那盏灯照过来的方向,正好是这条巷子延伸的尽头。尽头有一扇小门,暗红色漆面剥落了大半。门缝里漏出一线白光,比火把更稳定,是7319年的灯。
沈书瑶侧头看了一眼西门城楼的方向。
那盏灯熄了。亮光从顶部向下收窄,缩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它只在有人走这条路的时候亮。人到了,它就熄了。”秦始皇没有回头,伸手推开了那扇暗红色的门。“系统自己点的。”
门后面是一条通道。两侧墙壁是暗灰色金属板,接缝处嵌着暗金色细线,和暗河尽头的通道同样的材质。光从墙壁和地面内部渗出来,均匀铺满整条通道。地面干干净净,落不下半点灰尘,更没有半枚脚印。
灰袍人走在最后面,和他们隔了十几步。他没有靠近,也没停下。沈书瑶能听见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和秦始皇的步伐节奏一样。
走了三十步左右,灰袍人的脚步停了。沈书瑶也停下来。
“你在看什么?”她的声音在通道里被拉长又折返回来。
“你父亲走这条路的时候,每一步都踩在砖缝正中间。你踩在砖面上。你和他不一样。”
“你认识我父亲?”
“追了他两年。他走了十一年。我认识他的脚印,比认识他的人更早。”
沈书瑶的手指在剑柄上停了一下:“我说过,我记得比你多。记得你追了我父亲两年。”
“然后呢?”
“然后你追了两年,没追到。他跟你说了一句什么,你开始等了。”
灰袍人沉默了几息:“你父亲说了一句话。他说,等有人从这条通道走出去,那个人会替我解开一个答案。我追了他两年,他欠我那个答案。我不知道他欠我什么。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信了。”
沈书瑶没有转身。手指从剑柄上抬起来,垂在身侧。她继续走,灰袍人的脚步声重新跟上来,比之前近了半步。
她走过门槛时停了一下,低头看地面。金属板表面有一层薄油膜,被人擦过的痕迹还很新。她蹲下来用指腹蹭了一下地面,指腹沾了透明油脂,无色无味。有人在维护这条通道,而且是不久之前。
“有人在用这条路。”
秦始皇没有停步:“你父亲的人,还是他留下的系统?”
“区分不了。系统自己运行也会维护。如果有人在用,他会擦掉脚印,但不会擦掉全部的油膜。这层油膜擦过之后的痕迹,才是人走过的路。”
她把指腹上的油脂蹭在衣摆上,继续走。
通道走了大约一百步,尽头是另一扇门。暗灰色金属门板中央嵌着一块手掌大小的面板,表面平滑,没有接口或按钮。沈书瑶把右腕金属环贴上去,面板底部发出一声轻响,门向内侧滑开。
门后面是一间方形的屋子。四壁暗灰色金属板,接缝处嵌着暗金色细线。正中央有一张桌子,和暗河尽头那间屋子里的一模一样。桌子上方悬着一枚光点,暗金色的,没有支架,没有线绳。
光点下面压着一张叠好的纸。纸面泛黄,边缘磨损,折痕处已经发白。沈书瑶拿起纸展开。父亲的笔迹,比前面几封信字迹更小,像是写的时候纸不够了:
“瑶瑶,如果你看到这封信,你已经从暗河出来了,而且你已经按过了回滚。”
“南京西门这道门是我留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穿过这道门,你会进入南京城的地基底部。那里有一条完整的通道,通向城外六十里处的备用出口。我把它修在朱元璋的宫殿地基下面,因为没有人会想到,有人会在皇帝脚底下挖一条路。”
“通道沿途有三处补给点,水与干粮够你和你带的人吃五天。第五天结束,你会走到出口。出口在城外一片竹林里,有一个人在那里等你。”
“最后,那条通道的地基,是你七岁那年帮我画的那张图改的。你画了一条很长的走廊,说要通往一个‘很大很大的房间’,在走廊两边画满了窗户。我把那张图收在盒子里,照着你的设计修了这条路。你觉得熟悉,是因为你小时候已经走过它了。”
沈书瑶站在桌子前面。纸页边缘在她指腹下面微微发颤。
她想要想起什么。七岁那年画过的走廊、画过的窗户,那些线条是什么颜色的,画在什么纸上,她全都想不起来。父亲说的那些东西,一样都不在她脑子里。但她记得回滚之前走进静室的感觉,记得暗金色光覆盖意识海时身体里那种温热。不确定那些消散的记忆是不是真的回来了,还是父亲只是希望她以为它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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