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大宝从门缝里退出来之后，那扇门就自己合上了。门缝消失了，整面骨墙完整得像从来没裂开过。
墙上的纹路闪了两下，暗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猎奇哥凑过去摸了摸，骨头冰凉，指尖按下去没有一丝缝隙。
“这门不欢迎我们。”猎奇哥说。
方大宝没理他，转头看向其他设施。旋转木马还在转，很慢，那些巨大的星兽骨架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上下起伏。
转盘上的发光纹路像水流一样循环流动，从中心流向边缘，又回流。
方大宝绕着转盘走了一圈，发现转盘边缘刻着一圈小字——不是汉字，不是符号，而是他能看懂的文字。不是学会了，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那种懂。
“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圈。”方大宝念出来。
猎奇哥凑过来看，他看不懂，但听得懂。“什么一圈？”
“这架木马转过的圈数。”方大宝指着下一段文字，“每转一圈，骨灵入睡一分。转完十万八千圈，骨灵彻底入睡。”
“骨灵是什么？”
方大宝摇头。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那座摩天轮下面。轮子高到看不到顶，边缘挂着的骨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笼子里的影子安静地蹲着，像睡着了。摩天轮的基座上同样刻着字。
“三万六千个囚笼。每个囚笼关着一个梦。梦醒之时，囚笼打开。”
猎奇哥的脖子仰得酸了，低头揉了揉。“这地方到底是谁建的？”
方大宝没回答。他走到那个像井一样的深坑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坑壁上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血管，像树根，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深处。坑底有东西在蠕动，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比黑暗更暗的影子在缓缓翻滚。坑沿上刻着字。
“深渊。深一千三百丈。底部沉睡着第一个梦。”
方大宝缩回头，后退了两步。小远从他怀里探出脑袋，朝坑里“啾”了一声，声音掉下去，没有回音，像被深渊吞掉了。新铁蛋蹲在坑沿边，LED眼睛变成深红色，一动不动地盯着坑底，整颗蛋在微微发抖。
楚凌云走过来，把铁棍伸到坑口上方。铁棍上的图腾符号猛地亮了起来，不是蓝白色，而是血红色。光从棍身射向坑底，在黑暗中照出一条细细的线。线的尽头，坑底那个蠕动的东西停了下来。
然后，它动了。不是朝上爬，而是翻了个身。整个深渊随着它的翻身震动了一下，坑壁上的纹路全部亮成了红色，像一条被惊醒的蛇。楚凌云把铁棍收回来，红光消失了，深渊重新陷入黑暗。坑壁上的纹路慢慢暗下去，但震动没有停，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平息。
“走吧。”楚凌云说。方大宝点头。三个人转身往回走，经过过山车、海盗船、还有叫不出名字的设施。它们都在运转，很慢，很安静，像一台被遗忘的机器，在没有人看管的情况下运行了不知道多少年。
走到废墟边缘的时候，方大宝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巨大的肋骨从泥土里拱出来，弯曲着指向天空。肋骨之间，旋转木马还在转，摩天轮还在转，深渊还在蠕动。它们不需要人，不需要观众，不需要意义。它们只是运转着，为了一个早已被遗忘的目的。
方大宝忽然觉得，这座废墟不是坟场。坟场是死的。这里是活的。它像一颗被挖出来的心脏，还在跳，但已经没有身体可以供血了。它在空转。
出了废墟，新球还悬在猎奇哥肩头。看到方大宝出来，新球飘过来，贴了贴他的额头，光闪了闪，像在问“你还好吗”。方大宝伸手摸了摸它，壳是温的。“没事。”他说。
三个人在废墟外面找了一处背风的石壁，生了火。方大宝坐在火边，小远趴在他膝盖上，已经睡着了。新铁蛋蹲在他脚边，LED眼睛恢复了蓝色，但一明一暗的频率比平时快，说明它还没从深渊的惊吓里缓过来。
猎奇哥从包里掏出干粮，分给两人。锅盔已经硬得像石头了，方大宝拿柴刀砍成几块，泡在水壶里泡软了再吃。楚凌云没吃，坐在石壁最高的那块岩石上，面朝废墟的方向，铁棍横在膝盖上，石猴蹲在他肩头，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方大宝啃着泡软的锅盔，脑子里全是废墟里的那些文字。一万三千四百二十七圈。三万六千个囚笼。深一千三百丈。这些数字精确得不像是神话，更像是一份运行日志。这台机器已经运转了很久，还要继续运转下去。至于骨灵什么时候入睡，第一个梦什么时候醒来，没有人知道。
也许永远没有人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小远。小远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鳞片下面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方大宝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它的肚皮，小远“啾”了一声，声音软绵绵的。
新铁蛋从脚边跳上来，蹲在小远旁边，用自己的外壳贴住了小远的肚皮。新球从方大宝肩头飘下来，悬在小远上方，光照亮了它整个身体。三个光团又挤在了一起，像一家子。
方大宝看着它们，忽然觉得，废墟里那些巨大的、荒谬的、没人坐的旋转木马和摩天轮，也许不是给人玩的。也许是给它们玩的。
给小远，给铁蛋，给那些还没出生的东西。
他靠在石壁上，闭上了眼睛。风从废墟方向吹过来，带着骨头和苔藓的味道。远处，那座巨大的摩天轮还在缓缓转动，三万六千个梦在笼子里安静地沉睡。
明天，还要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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