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一年的冬天,落马坡的民夫里,有个苏州女人带着六岁的孩子。"燕双鹰的声音突然低了,帕子在掌心攥得发皱,"日军把孩子吊在炮楼顶上,逼女人说出护民队的藏身处......"
刘阿三猛地抬起头,缺了半只耳朵的侧脸在火光下泛着青白:"你怎么知道?"他的牙齿咬得嘴唇淌血,"我娘说,是个脸上带疤的人救了我......他杀了七个日军,把我塞进柴火垛......"
溶洞外的雷声炸得山摇地动。燕双鹰想起步鹰左肺的枪伤,老人总说那是民国二十一年在落马坡留下的"纪念";想起老人棉袄领口的铜纽扣,上面的樱花刻痕里,总嵌着点苏绣的丝线;想起鹰嘴崖暗河入口那根松木杆,红布的针脚密得像苏绣的盘金绣——所有碎片突然拼在了一起,像幅被血浸透的旧画。
"你爹不是民夫小头头。"燕双鹰把帕子塞进刘阿三手里,金线的锋芒硌着掌心,"他是护民队的联络员,故意假装投靠日军,想摸清炮楼的布防......"他往篝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照亮了石缝深处的蛛网,"日军发现了,用你和你娘当诱饵......"
刘阿三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突然抓起地上的木棍,往自己缺了半只耳朵的地方砸,却被燕双鹰攥住了手腕——那地方的伤疤还没长好,新肉粉嫩得像刚出生的兽崽。
"步鹰杀你爹时,日军的机枪正对着柴火垛......"燕双鹰的声音混着雷声,钝得像把生锈的刀,"那刀要是不劈下去,你和你娘都得死......"他想起张木匠说的"连环陷阱",老人当时叹了口气:"老伙计总爱把自己活成诱饵......"
洞外的雨停了,月光透过溶洞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拼出块菱形的亮斑。刘阿三摸着帕子上的鹰头左翼,那里的烧痕边缘很整齐,像被人用手捏着烧的——步鹰左手上确实有块同样形状的疤,老人总说是"不小心被烟头烫的"。
"难怪......难怪他总往我娘那送布料......"刘阿三的声音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震得石缝里的水珠往下掉,"我还以为是可怜我们......"他把帕子往怀里揣,动作却突然停了,帕子角落绣着的极小"苏"字露了出来,和刘阿三母亲瞎眼摸索时,指尖反复摩挲的位置完全重合。
张木匠的草铺前,护民队老队员们还在研究地图。燕双鹰走过去时,正听见老人说:"暗河三层的机关,需要有人从内部破解......"他的树枝在"鹰嘴崖主峰"的标记上画了个圈,"那里有步鹰留下的备用通道......"
"我去。"刘阿三突然站在洞口,缺了半只耳朵的脑袋昂得很高,手里的鹰头木牌攥得发白,"我知道备用通道的机关——小时候在落马坡钻过类似的山洞......"
篝火的影子在他身上晃,把蝎子刺青的影子投在岩壁上,像只被鹰爪按住的毒虫。燕双鹰盯着他手腕上的勒痕,那里的淡红还没褪尽,却比三天前浅了许多,露出底下交错的旧疤——是常年被绳子捆着留下的印子,和张木匠手腕上的痕迹如出一辙。
"准备绳索和炸药。"燕双鹰把步枪背在肩上,枪托上的"杀寇"二字在火光下闪着光,"寅时出发。"他往刘阿三手里塞了颗手榴弹,是新缴获的日军九七式,引信完好无损,"这次别数秒了,拉了就扔。"
刘阿三接弹的手很稳,指甲缝里的青苔和血混在一起,像块刚从土里刨出来的老树根。他往溶洞外望了望,月光下的关东山轮廓分明,鹰嘴崖的方向隐在云层里,像只蓄势待发的鹰。
李寡妇家的小儿子还在地上画鹰,这次的翅膀下多了个小人,举着木棍往鹰爪边跑。刘阿三走过去时,孩子突然把树枝塞给他,小手指着鹰嘴崖的方向:"叔叔,画个大点的......"
刘阿三握着树枝的手顿了顿,在鹰的左翼补了笔,那道弧线圆润得像被春风吹过的草坡。燕双鹰看着他缺了半只耳朵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层柔和的光,胸口的蝎子刺青被新换的粗布褂子遮住了,只露出领口的苏绣针脚——是他娘连夜缝的,针脚密得像在织张网。
寅时的关东山浸在露水里,草叶上的水珠沾在裤腿上,凉得像贴了层冰。刘阿三走在前面,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踩在碎石上的声响规律得像在数着什么。经过落马坡时,他突然往老槐树下跪了跪,膝盖沾的露水混着尘土,在地上印了个浅浅的印子,像块没刻字的墓碑。
"我爹当年就吊在第三根枝桠......"他指着槐树的方向,缺了半只耳朵的地方被露水浸得发亮,"步鹰的刀劈下去时,槐花正落......"他从怀里掏出块红薯,是李寡妇给的,埋在树根下时,动作轻得像在放个熟睡的孩子。
燕双鹰望着鹰嘴崖的方向,那里的夜空比别处暗,却有颗星星格外亮,像鹰的眼睛。他摸出怀表,表盖内侧的"小满"二字旁边,新刻了个极小的"苏"字,刻痕里还嵌着点苏绣的金线——是从刘阿三的帕子上蹭来的,和步鹰左手上的疤里藏着的金线,属于同一种绣线。
刘阿三突然往回跑了两步,把鹰头木牌塞进燕双鹰手里:"要是我没回来......"他的声音顿了顿,缺了半只耳朵的侧脸在星光下泛着红,"告诉我娘,帕子上的鹰......翅膀长好了......"
关东山的风里飘来槐花的香味,混着硝烟的味道,像段没唱完的旧戏。燕双鹰握着木牌的手紧了紧,木牌边缘的毛刺硌着掌心,像步鹰当年教他刻鹰头时说的:"得留着点扎手的地方,才像真鹰。"
远处的鹰嘴崖传来日军换岗的号声,单调得像根绷紧的弦。刘阿三的身影已经钻进了暗河入口,手里的火把在黑暗中晃了晃,像只突然展翅的鹰。燕双鹰摸出怀表,表盖内侧的金线在星光下闪了闪,突然明白步鹰为啥总爱把帕子的烧痕对着自己——那位置,正好对着左肺的枪伤处。
护民队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像片移动的山影。燕双鹰把木牌塞进怀里,摸了摸步枪的扳机,枪膛里的子弹泛着冷光,像藏了整夜的星光。他知道暗河三层的机关有多险,却突然想起刘阿三补画的鹰翼,那道弧线在月光下舒展着,像块终于愈合的伤疤。
槐花落在枪托上,沾着的露水顺着"杀寇"二字往下淌,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出片破碎的星空,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望着鹰嘴崖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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