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源自然洞悉甄菲那一瞬间的松懈。
她一定暗自庆幸，庆幸故事里的经历对不上钟小波，毕竟钟小波从未有过海外考察的履历，侥幸自己的处境和故事里的模样截然不同。
可甄菲全然不知，陆源这个故事，本来就不是指钟小波，所有情节、所有遭遇，全部都是前世的他自己。
今日独处的这场闲谈，他本就是借着旁人故事的外衣，一点点扒开陈年旧伤，和甄菲清算前世那笔血债。
“当时我那战友长舒一口气，满心都是宽慰。他想当然地以为，是妻子精心的照料和优渥的家境与不菲的投入，弥补了孩子先天早产的孱弱，才能让孩子这么健康。他为人实诚，百分之百信任自己的妻子，没有生出一点疑虑。可能是因为我们这种从部队淬炼出来的人，心思坦荡、不懂迂回，压根不清楚世俗人心的龌龊险恶，更不会料到，自己视若圣洁女神、满心爱慕信赖的妻子，根本没有表面那般善良优雅。”
后背的冷汗顺着肌理悄然蔓延，浸透衣衫，甄菲浑身隐隐发寒。
陆源这番话，分明是指着她的脊梁骨层层敲打。
似在说旁人，又句句贴合她的本心，模糊又精准，让她无从捕捉、无从辩驳。
““我的战友出身平民家庭，一跃入了龙门后，便成了千金小姐家的赘婿，进了她家的管理层，但整个家庭的人都看不起他，认定他是个软饭男，但我的战友心中有爱，感激妻子和她给自己生下的儿子，他竞竞业业，无怨无悔，没想到时机到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为千金小姐家的立了大功，在岳父逝世后，成了这个家族企业的董事长。”
听到这里，甄菲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下来，悄悄松了一口长气。
她终于彻底笃定，这个故事的主角绝对不是钟小波。
最关键的是，她的父亲甄正庭还好好的，根本没有离世，单凭这一点，就能彻底把自己摘出去。
压在心头的大石头落了地，她终于放下几分拘谨，主动接话：“那你这个战友真的很厉害。当过兵还能这么快在商界做出成绩，为企业立功，能力和魄力都没得说。”
“算是有点本事。但这些都不算什么，也没什么好细说的。真正可怕的，是后面发生的事。”
“我那战友和我一样，年少的时候弄丢了亲妹妹，这么多年，他和母亲一直四处寻找，从来没有放弃过。”
“有一天，他收到一封邮件，发信人说自己很可能是他失散的妹妹，想当面认亲。那时候他正好在海外考察，抽不开身，就全权托付给自己最信任的妻子，帮忙过去核实、见一面。”
“他妻子当时一口答应，然后就出发了。”
“很快，这位千金就找到了发邮件的女孩。对方是个大学生，家境贫寒、无依无靠，骨子里满是自卑。可只要是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这女孩的眉眼样貌，和他战友极其相似，十有八九就是他找了多年的亲妹妹。”
陆源抬眼看向甄菲道：“甄菲，你猜猜，这个看着温柔善良的千金小姐，最后是怎么做的？”
甄菲下意识开口：“她……应该认下了吧？”
“没有。”陆源眼神变森然，“她非但没有认亲，反而偷偷做了一份假的DNA报告，专门用来骗自己的丈夫。不止如此，她还暗中带节奏、煽动网友网暴那个可怜的女孩，故意抹黑对方，说她贪图富贵、想攀高枝，明明没有血缘关系，还故意编造身世骗钱。”
“那个本来就活得艰难、苦苦挣扎着的女孩，被铺天盖地的网暴逼得走投无路，最后从学校教学楼的楼顶跳了下去，用死来反抗这场无妄的污蔑和伤害。”
办公室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压抑的窒息感死死笼罩在两人之间。
陆源定定地看着甄菲，沉声问道：“甄菲，你说，这样的女人，还配称之为人吗？”
甄菲心底阵阵发寒，头皮发麻，只能顺着他的话附和：“实在太恶毒了。明明知道是丈夫失散的亲妹妹，不仅不肯相认、成全，还步步算计、赶尽杀绝，硬生生逼死了一条无辜的人命。”
“是啊，又恶毒，又荒唐。”陆源的语气裹着无尽的悲凉与冰冷，“最可悲的是，我那战友一直被蒙在鼓里，他始终坚信自己的妻子温柔善良、人品端正，他对看着那份假的DNA报告没有过半分怀疑，压根想不到，自己疼惜信任的妻子，才是毁掉一切、害死他妹妹的真凶。”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甄菲的后背一路窜上头顶，浑身都凉透了。
她心里冒出一个特别诡异的感觉，陆源讲这个曲折又阴狠的故事时，听那投入的语气，感觉不他说的不是别人的经历，而是他亲身经历过的往事。
是因为他和战友感情太深，才会有这样的共情吧。
“我那战友人心太善、太过老实。他私下也觉得，那场网暴太过离谱。一个穷姑娘只是想拼一条出路，就算做法不妥，也罪不至死，根本没必要把人逼到绝路。”
“可他的妻子却说，这种不想踏实努力、只想攀附权贵的风气不能纵容，网友的讨伐是理所应当，还把女孩的轻生，轻飘飘归结成是她自己心理太脆弱、做事太极端。”
陆源静静凝视着眼前满脸惊愕、心神不宁的甄菲，胸腔里积压着跨越两世的悲愤与刺骨恨意。
甄菲不会知道，这个被他亲口讲述、人人唾弃的恶毒千金，完完全全就是前世的她。
就是眼前这个看着体面温婉、从容端庄的女人，在前世亲手设下骗局、伪造证据、煽动舆论，亲手逼死了陆源那个不幸走失的亲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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