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玲子无法在法律框架内找到许可证的漏洞,那么后续所有关于断水断电、半夜放鞭炮、门缝里塞花的指控都将被归结为“个别的、与开发商无直接因果关系的邻里纠纷”。
玲子站起来走到发言台前。
她没有带文件夹,只是把手里那几页发言提纲放在发言台上,用手指轻轻压平了纸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田边。
她开口之前先沉默了好一阵,整个议事厅在这个沉默里安静下来,连书记员敲键盘的声音都停了。
“首先,田边律师,我想纠正您刚才发言中的一个关键性表述。
您说开发商对拆迁区域房屋价值的评估是‘独立的’——但您提交的这份第三方评估报告,签署机构是大东京不动产评估事务所。
根据我昨天下午从东京法务局调取的企业登记档案,这家评估事务所的实际出资人与贵公司法务顾问是同一家仁和会关联企业的股东。
换句话说,这份评估报告不是第三方的——它是利益相关方出具的。
根据《不动产强制征收补偿基准法》中关于评估机构独立性的条款,这份报告不能被作为补偿金额的核定依据。”
她从发言提纲里抽出一页复印件,举起来让五位委员都能看到。
“这份复印件是从东京法务局档案室调取的企业出资关系图,原件已在法务局存档,可以随时调阅。
上面清楚地标明了这家评估事务所的出资链,最后指向的控股方正是仁和会旗下的一间资产管理公司。
这层关系在贵公司提交的审批文件里没有披露——按规定应当披露而隐匿不报,所涉及的审批流程本身的合法性需要被重新评估。”
旁听席上响起了几声压抑的私语。
松田静子没有听得很明白,但她看到坐在旁边的面包店老板娘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她也没听懂,但她们都知道,这个叫“独立评估”的名词大概是被玲子从根本处打碎了。
田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对方会在第一次发言就直接翻出这层出资关系。
他迅速调整了一下策略,重新站起来。
“花山议员刚才提出的出资关系问题,我并不打算回避。
但需要指出的是——本评估事务所虽然在出资结构上与开发商存在关联,但其所出具的评估报告仍然经过了东京都不动产鉴定协会的备案审核。
协会在备案时并未认定该报告存在程序瑕疵。
如果花山议员认为协会的备案结论有问题,应该另行向协会提起申诉,而不是在这里把一项已备案的专业评估报告直接否定。”
“田边律师,您在这里混淆了两个概念——‘备案’和‘审查’。
东京都不动产鉴定协会对评估报告的备案,只是一个形式上的存档程序,协会并不对备案材料的实质内容进行审核。
这是协会自己在官网上公示的备案说明里明确写着的——我把这一段原文也调来了。”
她把另一页纸从提纲里抽出来,用手指点在那一行被荧光笔划过线的文字上,然后对着书记员方向说请把这段话录入会议纪要。
书记员飞快地敲了几行字,然后对她点了头。
玲子把纸放回发言台上,继续往下说。
“所以您刚才说‘协会在备案时并未认定报告存在程序瑕疵’——这本身就是一个不成立的论证。
它就像说‘我把这份文件存进了档案柜,档案柜没有告诉我文件内容有问题’——档案柜当然不会说话,因为它只是一个柜子。
备案程序本身不包含实质审查,因此不能被用来作为证明报告程序合规的证据。”
听众席上安静了好一阵。
没有掌声,没有窃语,只有一片沉甸甸的寂静——是那种所有人都意识到对面那个伶牙俐齿的首席律师被当面拆穿了逻辑漏洞之后,不由自主地把呼吸压得更低更慢的寂静。
田边没有再对这一点进行继续追问,他换了个方向。
“花山议员刚才对评估报告提出了质疑,我们暂且存而不论。
回到今天的核心议题——拆迁许可证本身。
这张许可证上盖的是港区区役所的正式印章,审批流程经过了城市规划课、都市计划审议会和区议会三个层级。
您今天如果要推翻这张许可证的合法性,必须证明这三个层级中的某一个存在明显的法律瑕疵。
否则——”他停下来,目光从五位委员面前的红木桌面上缓缓扫过去,“区政府发放的许可证不需要每次都重新证明自己合法。
这是行政许可法的基本原则。
被许可人有权利相信政府盖章的文件是有法律效力的。”
“您刚才提到许可法。
很巧,我刚好也翻了翻那部法律,另外还翻了一部您今天早上大概还来不及复习的法律——《行政程序法》。
田边律师,您刚才说开发商有权利相信政府盖章的文件是有效的——这不是许可法的原文,这是您的概括,而且是过于片面的概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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