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千叶县境内的公路上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从东京湾沿岸下来,拐上一条没有路灯的县道,两旁的行道树忽然变得很高,树冠几乎在头顶合拢,整条路像被塞进了一条很深的巷子里。
夜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带进来野草和烂木头的气味,偶尔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咸腥——那是从房总半岛方向吹来的海风,被这片荒地上的潮湿气息裹着,在黑暗中缓缓沉降。
前面的路越来越窄,最后连路面上的中线都消失了,只剩一条灰白色的旧水泥路,坑坑洼洼地往前伸,像一道裂开的旧刀疤。
路面上铺着一层被反复碾压过的碎石,车胎碾过去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远处不间断地翻着一本极厚的旧书。
车厢里没人说话。
龙崎真坐在副驾驶后面,闭着眼,外套松松地搭在身上。
他的呼吸很浅很匀,像是睡着了,但左手的拇指一直在极轻地来回摩挲着食指侧面那道很浅的旧茧,那是他在心中盘算时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习惯。
雾沢仁坐在他旁边,抱着一个平板,没开机。
屏幕黑着,映出他半边脸的轮廓,他盯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树影,像在数每一棵树的间隔。
户梶在开车,从户亚留调来的三个老兄弟坐在后排,一个靠着一个,像几块从工地上卸下来的石头,稳得很。
他们三个是风间熏从黑龙堂里挑出来的,不说话,不抽烟,连呼吸都比旁人轻。
其中一个脸上有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疤,平时在月读看场子,客人喝多了闹事,他往那儿一站,对面就清醒了。
另外两个长得不像极道,一个像修水管的,一个像在码头扛包卸货的。
越是这样的人,越适合今晚这种活。
后排中间那个正低着头,用一块干布反复擦拭着一把短刀的刀刃,擦完翻个面,再擦一遍,动作机械而均匀,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他们是冲着那处私人货运站来的。
那地方表面上是个汽修厂,挂着块看不清字的旧招牌。
情报组查了很久才把位置摸出来。
周边两公里内连一盏像样的路灯都没有,全是荒地、杂草和几座早就弃用的厂房。
风间熏带人踩过点,说那地方白天像废车场,晚上才有动静,而且后场总有几条很新的轮胎印,不像是一般小厂能有的进出量。
那些轮胎印的宽度和纹路都偏大,像是载重货车的,而且印纹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打滑或偏转——说明司机对这条路线熟得很,闭着眼都能开进来。
“到了。”
户梶把车拐下县道,熄了火。
前方那片厂房在夜色里像一头伏在荒草里的黑兽,浑身长满了铁锈和野藤,远处有几根被风刮断的电线垂在半空中,末端随风轻轻摇晃,偶尔碰到铁皮屋顶时发出一声极细的、像指甲划过玻璃的声响。
偶尔有风从厂房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很特别的气味——不是废油味,也不是潮湿的土味,而是一种极淡的酸臭,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放了很久,已经开始发酵。
那股气味在夜风中飘散又聚拢,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
龙崎真睁开眼睛,推开车门,脚踩在荒草上,没发出声音。
他看了那处厂房几秒钟,像在听那扇铁皮门后面的动静,然后说:“按计划走。”
雾沢仁和户梶分别带人散开。
龙崎真一个人从正门方向进去,走得很慢,像在等一个已经迟到了很久的人。
他的身影被路边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遮住大半,只有衣角在风里偶尔翻动一下,像一面在暗处被反复卷起又展开的旧旗。
脚下踩到的碎瓦片被他用鞋尖轻轻拨到一边,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门房是空的。
窗玻璃早就碎了,几片碎片还在窗框上摇摇欲坠,边缘被风磨得发白,像一排被磨钝了的旧刀片。
地上散落着几份被雨水泡烂的旧报纸,上面还能辨认出几行模糊的铅字,像是好几年前的,日期已经看不清楚了。
正门也没锁,门轴里全是沙子,推开时一阵让人牙酸的咯吱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龙崎真不避,径直往里走。
他知道躲不开。
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躲。
后场的装卸房比前面看起来更大,四壁是灰扑扑的预制板,屋顶很高,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干裂的嘴唇反复吹着一个空酒瓶。
房内灯光很暗,只有靠墙一排灯管,其中两根还在闪,像两枚被风吹得半明半暗的眼睛,每一次熄灭和重新亮起之间都隔着一段让人不确定它还会不会再亮的间隔。
墙边整整齐齐摆着一排金属箱,大小和足立仓库里见到的差不多,只是更多,几乎排满了整面墙。
每个箱子都盖着黑布,布边掖得整整齐齐,像一排被安放好的棺椁,每一道布褶的走向都几乎相同,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才压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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