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医院住院部的走廊,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水混合的刺鼻气味。走廊尽头的透析室门口,摆着几张蓝色的塑料椅子,林舟就坐在其中一张上,微微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保温桶。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青筋微微凸起。头发有些凌乱,眼底带着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茬,看起来憔悴得不像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
保温桶里是他早上五点起来熬的小米粥,母亲张兰的胃不好,只能吃些清淡的东西。透析的过程很漫长,每次四个小时,母亲出来的时候,总是脸色苍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林舟抬起头,看向透析室紧闭的门,眼神里满是疲惫,却又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半年前,母亲被查出尿毒症的那天,他感觉天塌了。他拿着诊断书,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整整一个下午,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翻遍了所有的银行卡,凑不够一次透析的费用。他给所有的亲戚朋友打电话,听到“借钱”两个字,要么支支吾吾地挂断,要么干脆不接。
就在他走投无路,甚至想过卖肾救母的时候,赵天成找到了他。那天,赵天成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多余的话,只是递给他一张银行卡,淡淡地说:张阿姨的病,不能拖。钱的事,我来解决。
林舟愣住了,他看着赵天成温和的笑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跟了赵天成五年,一直兢兢业业,却也只是个普通的助理。他不明白,为什么赵总会突然帮他。后来他才知道,赵天成不是慈善家。从他收下那张银行卡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赵天成从来没有明说过要他做什么,只是偶尔会让他处理一些“特殊”的文件。那些文件,都是没有抬头,没有落款的,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代号。林舟看得懂,那些是走私货物的清单,是洗钱的流水。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碰不得,碰了就是犯罪。可他能拒绝吗?
不能。
只要他说一个“不”字,母亲的救命钱就会断。赵天成的手段,他不是没见过。曾经有个员工,因为不小心泄露了公司的一点小事,第二天就消失了,听说家里还莫名其妙地被泼了油漆。赵天成那种笑里藏刀的样子,比任何凶狠的威胁都让人胆寒。
林舟。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耳边响起,林舟猛地回过神,抬头看去。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头发挽成利落的低马尾,眼神锐利如刀,正平静地看着他。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男警员,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林舟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握紧了保温桶,指尖泛白。他认得这个女人,前段时间,她来过公司,说是做企业合规调查,见过赵天成一面。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女人的眼神,太敏锐了,像是能看穿人心。你是……林舟的声音有些干涩。
苏然,刑侦支队的。苏然伸出手,语气平和,想跟你聊聊,耽误你一点时间。林舟没有伸手,他往后缩了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我……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只是个普通的助理,每天就是处理文件,安排行程……
我知道。苏然打断他,拉过旁边的一张椅子,在他身边坐下,没有丝毫的压迫感,我不是来问你赵天成公司的日常工作的。我是来问你,张阿姨的病,怎么样了?
听到“张阿姨”三个字,林舟的身体僵住了。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的膝盖,沉默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脚步声和护士的叮嘱声。苏然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透析室的门上。她能想象到,这个年轻人心里的挣扎。一边是生养自己的母亲,一边是违法犯罪的深渊,他就站在悬崖边上,进退两难。
透析很痛苦吧?苏然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外婆以前也得过尿毒症,透析的时候,血管里插着管子,不能动,不能喝水,每次出来都喊着难受。后来好不容易等到了肾源,手术很成功,现在身体恢复得很好。林舟猛地抬起头,看向苏然,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
苏然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尿毒症不是绝症,只要能按时透析,等到合适的肾源,手术成功,患者的生存期可以很长。但是,这需要两个前提:第一,足够的医疗费用;第二,正规的治疗渠道。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靠别人‘施舍’的钱治病,终究是不长久的。赵天成能给你钱,也能随时断了你的钱。他不是在帮你,他是在拿你母亲的命,逼你跟他一起犯罪。你胡说!林舟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颤抖,赵总他……他是个好人!他帮了我很多!要不是他,我妈早就……
早就怎么样?苏然也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他,早就没钱治病,躺在病床上等死?林舟,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赵天成在做什么吗?那些没有抬头的文件,那些深夜里的秘密会面,那些来路不明的‘奖金’,你真的以为,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林舟的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里的慌乱越来越浓。苏然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砸开了他拼命想掩盖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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