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纸右下角的空白角落，有一行潦草的手写小字，是极其熟悉的笔迹，正是彼得所留。
字迹简单直白：第三炮台浅滩区，可登陆。
简简单单九个字，精准点破整场攻坚战役的最大破绽，为大盛舰队省去无数试探、损耗与时间。
何明风抬眼看向彼得。
彼得微微耸肩，神色坦然，一口生硬的官话说得直白坦荡。
“大人，我帮你省了半天的功夫。”
何明风微微颔首，没有多余言语，只将这份图纸细细收好。
人心取舍、立场抉择，从来都无需多言，行动已然胜过千句说辞。
天色彻底亮起，东方天际破晓，晨光穿透海面薄雾，洒满整座满剌加城。
一夜杀伐，至此彻底终结。
城内最后一点零星的枪声、嘶吼声、兵器碰撞声尽数消散，街巷恢复宁静。
只剩下士卒清理战场的规整脚步声。
城头碉楼空空荡荡，再无守军露头，炮台炮口尽数低垂，彻底哑火失效。
巷路之中，士卒正有序清理路障、搬离废弃杂物、规整街巷通路，纷乱的战场缓缓恢复秩序。
港口滩涂的开阔空地上，四百余名西洋俘虏尽数蹲坐整齐。
他们双手抱头、低头缄默，排列成规整队列、
无人躁动、无人喧哗、无人敢肆意异动。
白玉兰带着火铳队分立四周，逐行清点人数、核对身份、登记名册，流程有条不紊。
港区海面之上，十七条大盛战船稳稳停泊，帆影整齐、阵列威严。
七条西洋船只错落停靠，六条主力盖伦战船、一条商用货船、
桅杆顶端原本高悬的红白十字旗尽数倒置下垂，破败耷拉，是海战战败、彻底归降的制式信号。
阿泰带着几名熟悉仓储事务的士卒，在港口寻得一处未曾焚毁、完好无损的大型仓库。
众人逐一清点缴获的火炮、军械、火药、货资，分门别类、登记造册、有序入库。
为后续驻防、转运、交割做好万全准备。
城墙坍塌的缺口旁，麦有金席地而坐，背靠着微凉的青石墙体。
他抬手拆开脚上层层缠绕的粗布绷带，露出脚底那道昨夜被滩涂碎贝壳划破的深长伤口。
一夜海战、一夜涉水、一夜奔袭，伤口全程浸泡在咸腥海水之中。
却奇迹般没有红肿、没有化脓、没有溃烂。
新嫩的血痂稳稳覆在创口之上，已然初步愈合。
海风轻轻吹过，拂动他粗布衣衫，一路艰辛、一路鏖战，尽数藏在这道结痂的伤口之中。
何明风缓步走下总督府屋顶，穿过整洁的街巷，行至码头跳板之上。
晨光铺洒海面，万顷碧波被朝阳染成通透的金红，波光粼粼、熠熠生辉。
港口几处废墟之上，依旧飘着几缕淡淡的青烟，缓缓升腾、随风消散。
林立的桅杆笔直挺拔，残存的帆布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声响清亮，响彻港区。
他立在跳板正中，身形挺拔，默然抬眼，望向正北方向。
四千里海路、四千里山河之外，是大盛京城，是承天府，是紫宸殿，是故土家国。
视线尽头空空荡荡，唯有茫茫沧海、漫漫烟波，看不见一城一郭、一草一木。
可他心知肚明，遥远的北方，有人在等候捷报、等候归人。
等候这场跨海拓海、重塑朝贡的大胜。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钱谷携一卷黄纸、一方炭笔，快步走来。
他手中稳稳托着一面崭新的龙旗。
明黄绸缎为底，金线绣制五爪盘龙，龙鳞细密、栩栩如生。
旗角垂着规整的流苏，色泽鲜亮、威仪堂堂。
“大人，旗已备好。”
何明风伸手接过龙旗，指尖抚过平整顺滑的绸面，触感温热厚重。
他迈步上前，走到港口最高的主桅杆之下。
原本高悬于此的西洋红白十字旗，早已被士卒扯落丢弃，颓然落在尘土之中，再无半分威势。
何明风抬手将大盛龙旗稳稳系在旗绳之上，绳结打得紧实规整，不偏不倚、端端正正。
他抬手拉住旗绳，缓缓发力，一点点向上提拉。
明黄色的龙旗顺着笔直的桅杆缓缓攀升，穿过晨风、越过桅杆、升向高空。
当旗面抵达桅杆顶端的刹那，浩荡海风迎面吹来，整面龙旗骤然舒展铺开。
五爪金龙在朝阳金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气势磅礴。
金色旗影铺洒而下，稳稳笼罩整片港口、七艘降船、四百俘虏、满城废墟与列队肃立的八千将士。
山河辽阔，沧海无垠，此面龙旗升起之处，便是大盛疆土。
何明风退后两步，抬头静静凝望高空飘扬的龙旗，目光沉静悠远，久久未动。
一夜鏖战、千里远航、万般博弈。
所有艰辛、所有冒险、所有隐忍，都在这面飘扬的旗帜之中，有了归宿与答案。
片刻之后，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侧的钱谷，语气平稳庄重，字字清晰、句句有据。
“落笔写奏报。”
“盛德十年八月廿三日，钦差总督西洋番务使何明风，率水师船队跨海远征，收复满剌加全境。”
“西夷南洋总督范德维尔以下四百三十六人尽数归降，缴获主力战船六艘、通商商船一艘、海防炮台三座、大小火炮若干，收复海峡要道，打通南洋航路。”
“大盛龙旗，已高悬满剌加港。”
钱谷闻声蹲身，寻得一块平整的码头青石，铺开白纸、握紧炭笔，落笔飞快。
字迹工整遒劲，逐字记录战功捷报。
写到文末，他笔尖微微一顿，抬头看向何明风，轻声请示。
“大人，文末结语，书‘此战捷报’，还是‘此战告捷’？”
何明风迎风伫立，望着高悬的龙旗与无垠沧海，略一思索，语气淡然笃定。
“无需赘言。”
“文末只写——何明风叩首。”
“余下山河海阔、功过是非，陛下自观，天下自评。”
炭笔落纸，最后五字稳稳落成，笔墨沉稳、力道千钧。
晨风不息，龙旗猎猎，沧海扬波。
盛朝水师，自此立足，锁钥海峡，威震南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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