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落下后，雾云市的街道上亮起了一串串暖黄的灯光。
光明区委家属院一号院的门廊下亮着一盏白炽灯，灯泡外面罩着一只半球形的乳白色玻璃罩，光线柔和地铺开。
王有财早早在院子里摆好了茶桌。
一张深棕色的老榆木矮桌，桌面被茶水浸润了多年，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四把竹编圈椅围着桌子摆开，椅面上搁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棉坐垫，初冬的凉意已经被垫子隔开了。
茶盘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壶身还冒着袅袅的热气，旁边一只青瓷小碟里码着几块桂花糕。
黄政来的时候，王有财正在往茶杯里斟茶，茶汤在杯口溢出细细的白雾。
王有财把第一杯递到黄政手里，笑道：
“市长老弟，这茶是一个客户从武夷山带回来的，大红袍，年份不算老，但味道也正。
你尝尝。”
黄政接过茶杯，先是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小口。
茶汤在舌尖上化开，带着岩茶特有的火香和回甘，他微微点了点头：
“好茶。财哥开始懂生活了。”
王有财又给秦政斟了一杯。
秦政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放下杯子老老实实地说：
“我喝不出好坏，不过比刘小小平时泡的绿茶香一些。”
王有财哈哈笑了一声，在秦政旁边坐下：
“喝茶这个东西，喝多了自然就懂了。
你是刑警出身，以前怕是一天到晚喝浓茶提神，哪有功夫细品。”
秦政被他这么一说，摸了摸后脑勺：
“还真是。我那办公桌上常年放着一罐大叶子茶，抓一把扔杯子里，开水一冲就喝，不讲究。”
院子里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斜长。
巫朗朗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屋里走出来，盘子里码着切成月牙形的橙子和切成小块的哈密瓜，橙子的清香在空气里散开来。
他把果盘放在茶桌中央，又往黄政面前的茶托上放了一碟花生米，然后直起腰来，左右看了看，一时不知道是该坐下还是该站着。
秦政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层揶揄的笑意，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巫秘书，坐下喝茶等饭吃，你老跑厨房去看何芸，她又不会跑了。”
巫朗朗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在灯光下格外分明，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想争辩，但话在喉咙里转了两圈，说出来的却是结结巴巴的一句：
“秦局，我哪有！我……我是肚子饿了。”
黄政在旁边端着茶杯，嘴角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没有戳破。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的圈椅：“坐吧，饿了也得等，厨房里这么多人，你进去也是碍手碍脚。”
巫朗朗只好坐下来，挨在黄政旁边的椅子上，半边屁股还悬在椅沿外。
他伸手拿起紫砂壶，把黄政和秦政面前的茶杯续满，又给王有财添了茶，做完这些动作之后才算稍稍安定了些，靠在椅背上偷眼往厨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厨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里面传来锅铲碰着铁锅的叮当声和几个女人此起彼伏的说笑声。
虽然隔着墙壁听不真切，但那种热腾腾的、带着烟火气的声音顺着窗缝飘出来，在院子里融成一团看不见的暖意。
黄政把目光从厨房方向收回来，放下茶杯，转向王有财。
他开口时的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带着一种“我是认真在问”的沉实感：
“财哥，清源电池厂那边有没有什么困难需要政府出力的？
有的话你要出声，不要因为你是琳姐的丈夫，为了避嫌就硬撑着。
首先一点你是企业家，我们公事公办，白纸黑字，不需要遮遮掩掩。”
王有财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本来靠在椅背上，听到这句话坐直了一些，把茶杯放回桌上，正色道：
“市长老弟，更正一下，我可不算企业家，我这叫职业经理人，打工的。
杜总把这么大一个厂子交给我管，我每天睡在厂里都怕出岔子。”
他顿了顿，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过清源电池底子好，技术团队完整，生产线也都是新的。
目前为止很顺，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份。
如有需要政府出面的，我会说的，我又不傻。
杜总这么信任我，我怎敢松懈。”
黄政听了这番话，微微颔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他深知王有财的为人，这人当年在体制内干过秘书，后来下海，现在变化很大，分寸拿捏得越来越精准。
他既然说没事，那就是没事，再多问反而显得不信任。
他把目光转向秦政，语气随意地换了一个话题：
“老秦，你两口子过来了，你的小公主谁照顾？”
秦政端起茶杯又放下，脸上浮起一层做父亲的那种柔软神色：
“顺路送去她外婆家了，小丫头习惯了。
往后刘小小可能更没时间照顾她了，她外婆那边离幼儿园近，接送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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