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刀子,刮得草垛簌簌地响。东北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狠,刚进十一月,地就冻得梆硬。屯子里家家户户的草垛堆得小山似的,黄澄澄的秸秆码得整整齐齐,那是牲口一冬的口粮,也是灶膛里暖炕的指望。可屯子西头那堆草垛,却没人敢去动。
那堆草垛立在老张头家废弃的院墙边,秸秆已经发黑发灰,顶上积了层厚厚的雪。按理说,这样的旧草早该拉去垫圈或是烧火,可村里没人敢碰。就连最贪便宜的李老四,宁可自家牲口饿得嗷嗷叫,也不打那堆草的主意。
因为有人说,半夜里能听见那草垛里传出婴儿的哭声。
起初是赶夜路的王二愣说的。那天他从邻村喝酒回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路过西头时尿急,就对着草垛解裤带。正痛快着,忽然听见细细的哭声,像是谁家娃娃冻坏了嗓子,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王二愣酒醒了一半,提上裤子就跑,棉鞋都跑掉了一只。
第二天,他在屯口槐树下哆嗦着讲这事,嘴唇都紫了:“真真儿的!像是刚出月的娃,哭得那叫个揪心!”
老辈人听了直摇头。七十多岁的赵奶奶盘腿坐在炕上,手里纳着鞋底,针在头发里抿了抿:“西头那地界,邪性。早年间,那是老刘家的宅基。”
围在炕沿的几个后生竖起了耳朵。
“老刘家那媳妇,怀了第三胎,前面两个都是丫头,就盼个带把儿的。”赵奶奶的针穿过厚实的鞋底,发出“噗噗”的闷响,“结果生下来,又是个丫头片子。接生婆说那孩子哭声弱得像猫叫,怕是活不长。当天夜里,孩子就不见了。”
“不见了?”有人问。
赵奶奶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过一圈:“说是没养活,埋了。可有人看见,老刘半夜抱着个包袱出了门,往后山去了。自那以后,老刘家就败了,儿子得急病死了,媳妇疯了,老刘自己也掉冰窟窿里淹死了。宅子就荒了。”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炕洞里柴火噼啪的响声。
“后来那地就没人要,草啊蒿子啊长一人高。前些年张老憨在那盖房子,刚打地基就摔断了腿,房子也没盖成,就剩那堆草垛。”赵奶奶把线拉紧,“有些东西,断了气还舍不得走,总想找个人抱抱。”
这话在屯子里传开了。西头草垛有“婴煞”的说法越传越真。原本夜里还偶有人走的路,现在天一擦黑就没人敢去。连屯子里的狗,路过那地方都夹着尾巴快跑。
只有王大柱不信这个邪。
王大柱今年四十二,光棍一条,父母早亡,守着三间老屋和十亩薄田过日子。他生得五大三粗,一张方脸上刻着风吹日晒的褶子,性子倔得像头犟驴。年轻时也有人给说媒,可人家嫌他穷,嫌他脾气犟,一来二去就耽搁了。
“啥婴煞,都是人自己吓自己。”王大柱在屯口小卖部门口啐了口唾沫,“真要是有,我把它抱回来养!”
周围几个闲汉哄笑起来。
“大柱,你是想孩子想疯了吧!”
“就是,要不你跟草垛里的结个亲?”
王大柱不理会这些玩笑,裹紧破棉袄往家走。他确实想要个孩子。这些年一个人过日子,屋里冷清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夜里躺在冰凉的炕上,他常想,要是有个小子在屋里跑跑跳跳,喊他一声“爹”,这辈子也就值了。
可娶媳妇是要钱的,他没那个钱。
腊月十五那晚,哭声又响了。
这次听见的是住在西头最近的老孙家。老孙头起夜,清清楚楚听见那哭声,细细的,弱弱的,在风里时断时续。他吓得尿了一半憋回去了,回屋把门闩得死死的,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屯子里议论得更凶了。有人说哭声比以往都清楚,有人说看见草垛边上好像有黑影晃悠。几个胆大的后生约好晚上一起去看看,可到了天黑,这个说肚子疼,那个说老娘不让去,最后都散了。
王大柱在自家屋里喝了半瓶烧刀子,辣得嗓子眼冒火。酒劲上来,他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去看看,就去看看。要真是谁家孩子被扔在那儿,他捡回来养。要是没有,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他翻出最厚的棉袄,套上毡靴,又从灶台边拿了半瓶烧刀子塞进怀里。临出门前,不知怎么的,又把母亲留下的一件旧棉袄揣上了——那棉袄小了,但要是真有个孩子,能裹一裹。
月亮被云层遮着,只有惨淡的一点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光亮,勉强能看清路。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什么人在哭。
越往西头走,王大柱心里越打鼓。烧刀子的劲头过去了些,冷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他突然想起赵奶奶的话:“有些东西,断了气还舍不得走,总想找个人抱抱。”
他脚步顿了顿。
就在这时,一阵细细的哭声飘了过来。
王大柱浑身一僵。那声音太真切了,就是婴儿的哭声,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带着那种新生儿特有的、尖细又无力的调子。声音从草垛方向传来,在风里忽左忽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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