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一声轻响,信隼重重砸落在兽皮垫上,翻滚数圈后堪堪停稳。它胸膛剧烈起伏,羽翼无力垂落,已然彻底力竭,可那双锐利的眼眸,依旧死死盯着快步上前的士兵,执拗而坚韧。
士兵小心翼翼地从它腿上取下一枚小巧的金属信筒。信筒拇指大小,外层裹着特制防水油脂材料,密封严实。随后众人连忙取来草药与清水,全力救治这只拼尽性命传讯的功臣。
幽兰统领快步登上了望塔,又迅速折返,一把从士兵手中夺过那枚尚且带着隼鸟体温与血迹的信筒。她无视周遭一众将领、士兵期盼焦灼的目光,独自退至城墙内侧僻静角落,背对着众人,指尖微微颤抖,拨开信筒卡扣,从中倒出一卷巴掌大小、材质奇异的信笺。笺纸轻薄坚韧,似兽皮又似精金,触感独特。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死死凝在幽兰统领的背影上,呼吸近乎停滞,静静等待着最终的宣判。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天地间,唯有负伤信隼微弱痛苦的咕咕低鸣,以及远处士兵收殓遗体、修补城墙的沉闷声响,沉沉回荡。
良久,幽兰统领缓缓看完了整卷信笺。
她的身躯,骤然剧烈一颤!
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千斤重锤,狠狠砸击在她的脊背之上。
紧握信笺的手指用力到极致,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肉眼可见的颤抖不止。
紧接着,她以一种极致缓慢的速度,缓缓转过身来。
惨淡晨光洒落而下,映着她那张彻底褪去血色、惨白如冰的脸庞。那双素来锐利如锋、坚不可摧的眼眸深处,此刻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是一种近乎崩溃的、深沉到极致的悲恸与绝望。
但仅仅一瞬,这几乎要吞噬一切的绝望情绪,便被她以超凡的意志力强行冻结、压制,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冰冷、更加空洞、令人心底发寒的死寂。
她抬眸,目光缓缓扫过周遭每一张写满期盼、紧张与惶恐的脸庞,嘴唇微微翕动,数次欲言又止,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响。
最终,她用一种干涩嘶哑、如同被砂纸反复打磨过,毫无温度、毫无情绪的嗓音,一字一顿,将信笺内容缓缓道出:
“‘熔炉堡’……地火熔炉核心区……已于昨夜子时……彻底沦陷。”
“堡主火锤,为掩护‘山心之证’转移,拖延敌军、启动地火炉心自毁程序……身陷敌阵,力战而殁。”
“烈山统领、铁砧大师,率磐石卫残部及突围救出的熔炉堡工匠、妇孺共八百二十七人,已成功突围,正全速向我堡撤退。”
“然身后追兵甚众,至少两名‘裁决者’带队,大批净化者衔尾追击。预计今日午时前后,抵达我堡外围。”
“我部伤亡惨重,粮秣、箭矢将尽,抵达后恐无力再战。”
“望早作准备。”
“或接应……或……”
话音至此,彻底哽住。
她未曾念出最后一字,可在场所有人,都心底冰凉,了然于心。
是弃。
是撤。
是逃。
可普天之下,方圆千里,磐石堡已是最后一座、最坚固的人族据点。熔炉堡已然覆灭,火锤堡主战死殉国,烈山统领带着残兵与老弱妇孺,被强敌追杀至家门口……
他们,还能往哪里逃?
接应?以磐石堡此刻破损的城防、匮乏的物资、低迷的士气,根本无力支撑两场战事。强行接应,不过是将死亡延后数个时辰,最终被净化者一网打尽。
不接应?眼睁睁看着烈山统领与八百余名同胞,带着熔炉堡最后的工匠火种,在城外惨遭屠戮,葬身荒原?
这是一个没有任何退路、没有半分希望的绝境。
比昨夜城墙破损、兵临城下之时,更加绝望。
昨夜,尚有山心之核兜底,有堡主坐镇,有完整城墙与拼死一战的底气。而此刻,山心沉寂,堡主生死未卜、凶多吉少,城防残破,人心惶惶,外有强敌压境,内有即将到来的、足以彻底击溃军心的绝境援军。
希望,何在?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再度笼罩整座城墙。
这一刻,连修补城墙、收殓遗体的声响都彻底停歇。
士兵们脸上刚刚燃起的一丝期盼,瞬间凝固、破碎,化为深入骨髓的麻木与绝望。有人无力瘫坐倒地,兵器从手中滑落,哐当坠地;有民夫俯身低泣,压抑的哭声细碎悲凉;即便是身经百战的铁血军官,也个个面如死灰,眼底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
“幽……幽兰统领……”一名年轻副官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幽兰统领默然不语。她静静立在晨光之中,手中紧攥着那卷承载噩耗的信笺,目光空洞地望向城外荒原,望向烈山统领一行人奔赴而来的方向,宛如一尊失了魂魄的冰雕。
凛冽寒风卷过城头,卷起满地灰烬与血腥,吹动她额前凌乱的发丝,却吹不散她眼底冻结的绝望与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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