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细微，像是蝴蝶将醒未醒时翅尖的抖动。然后他的眼皮慢慢抬起，露出一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目光有些涣散，仿佛沉浸在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里，还没来得及完全醒来。他眨了两下眼，撑着蒲团慢慢坐直身体，脖颈有些发酸，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一下后颈，然后四下张望了一圈，像是在确认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身侧那只空荡荡的蒲团上。
蒲团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淡的压痕，仿佛不久前还有人在上面端坐，但此刻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穆凌尘的微凉气息还悬在空气中，像一句来不及说出口的话。李莲花整个人猛地一僵，揉着后颈的手停在半空，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穆凌尘不见了。
李莲花腾地站起身来，睡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目光急切地在丹房中扫了一圈，连衣摆带起的风都透着几分慌张。他正要抬步往外走，丹房的门便从外面被推开了。
穆凌尘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衣料轻薄而垂顺，长发松松散散地披在肩后，尚未完全干透的发尾带着水汽的微光。
他的面色比方才红润了许多，眼底那股因长期闭关而积攒的疲惫也淡了几分，像是被什么温润的东西洗涤过一般，整个人透着一股久违的舒展。他见李莲花已经醒了，正站在原地一副要往外冲的模样，目光里闪过一丝微微的意外。
“你怎么醒了？”他走上前来，将托盘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拉了李莲花的腕子，将他带回到蒲团边坐下，顺手幻化出一张矮几将托盘放在上面，语气平淡，“不再多睡一会儿？”
李莲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反手按住穆凌尘的肩头，将人板过来正对着自己，目光在他脸上、身上快速而仔细地扫了一遍。确认他面色正常、气息平稳、身上没有一丝伤痕，才像是终于把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他松开手，开口时语气里还带着方才那一瞬的急切：“你不是在闭关吗？怎么出去了？还出去拿吃的了——怎么不让我去？”
穆凌尘被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逗得唇角微弯，眼底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他也不急着解释，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摆上矮几，一碟桂花糕、一碟红豆糕、一壶刚沏好的热茶，还有两只白瓷杯。桂花糕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甜润的米香混着桂花的清甜在空气中缓缓散开，正是李莲花今早亲手蒸的那一屉。
“我出去给你拿些东西垫垫肚子。”穆凌尘一边说，一边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李莲花嘴边，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回，“我算了算时辰，知道你快醒了，没想到会这么快。”
李莲花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桂花糕入口软糯绵密，甜度恰到好处，连模具压出的菱花纹路都分毫不差。正是他亲手做的那一屉。他嚼了两下，又将手里剩下的半块推回穆凌尘唇边，用眼神示意他尝尝。
穆凌尘垂眼看了看那块被他咬过一口的糕点，没有推拒，就着他手边咬了一小块，慢慢咽了下去。他放下手时，目光里带了几分难得柔和的温度，像是冻了一冬的湖面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春缝。
“听师尊说，这个是你做的。”他说。
“嗯，”李莲花点了点头，又指了指碟子里泛着温润赭红色的红豆糕，“还有那个，也是我做的。本来想着给你带一份过来，不过师尊说你闭关期间吃不了东西，就都留在正殿了。”
“无妨。”穆凌尘将指尖沾的一点糕屑擦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等回去了，你天天给我做。”
李莲花被他这话说得眉眼弯弯，心头那点因为醒来不见人影而生出的慌乱终于彻底散了。他正要接话，却见穆凌尘已经放下了手，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层柔和的笑意稍稍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缕认真的关切。
“昨天晚上传音的时候，”穆凌尘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话里有话。到底出了什么事？”
李莲花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伸手提起茶壶，稳了稳手腕给两人各斟了一杯茶，碧绿的茶汤在杯中微微打着旋儿，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将一杯推到穆凌尘面前，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卿菽没有同你说吗？”
“没有。”穆凌尘端起茶杯，低头轻轻吹了吹水面，目光隔着氤氲的热气落在李莲花脸上，“我想听你说。”
他放下茶杯，伸手越过矮几，握住李莲花搭在膝上的手，冰凉的指尖在他温热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几分：“我闭关已经结束了。卿菽已被我召回，后面我陪着你。”
李莲花被他握住手，心里那点因忙碌奔波而忽略了的踏实感便慢慢浮了上来，像是被一双稳妥的手按回了原处。他眉梢一松，声音也轻快了几分：“是吗？这次倒是快。”
穆凌尘摇了摇头：“师尊这十几年间一直在帮我找应对的方法。这几天逐一试了下来，效果还是有一些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莲花脸上，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浮起一点认真的温色，“不过，你过来我身边陪着我，也帮了大忙。”
“我吗？”李莲花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内视了一下自己的丹田——修为境界虽然没有提升，可丹田中的仙力却比之前充盈了许多，纯净而温润，像是被仔细淘洗过的山泉，在经脉间缓缓流淌，带着一股令人舒畅的暖意。他睁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这些……都是你给我的？好纯净的仙力。”
穆凌尘点了点头：“是通过双修时自然形成的太极八卦，将我体内过溢的仙力渡入你体内的。你睡着之后，我们二人周围自然而然生出了那种流转的气场，你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运转。”
他想了想，又解释道，“师尊不让我强行突破瓶颈，可仙力又实在太多，积在体内反而会伤及经脉。正好你过来了，我便将那些仙力转给了你。”他看向李莲花，目光认真而笃定，“而且，你我二人方才并未刻意运转双修之法，所以那些仙力不会再回传给我，这样便避免了仙力再次暴涨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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