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秀梅示意售货员将那件挂着的中山装取下来。售货员手脚麻利地把衣架从横杆上摘下，双手托着，递到柜台前。钟秀梅接过衣服，抖开，铺在柜台上。
“大婶，您看清楚了，不是衣服发光，是这扣子发光。”她侧过身，让日光灯的光线正好落在衣服的前襟上，然后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那几颗泛着温润光泽的扣子。
大妈凑近了，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扣子确实不一样，不像普通中山装上那种乌沉沉的塑料扣。
大妈伸出手，指尖在扣子上轻轻摸了一下，光滑温润，像块玉一样。
“这种扣子叫贝壳扣，是用天然的贝壳打磨出来的，”钟秀梅介绍道：“是上海那边的纽扣厂独家供应给东海制衣厂的，全市就他们一家有，别的百货商店绝对买不到。”
大妈抬起头，惊讶道：“上海来的？”
“上海来的。”钟秀梅点了点头，“您再摸摸这料子，再看看这做工。”
“同志，这衣服多少钱啊？”大妈问道。
钟秀梅道：“三十块，外加一张工业券。”
大妈一听价格，眼睛都没眨一下，把手往口袋里一掏，利利索索地拍出一叠钱票，往柜台上一放，嗓门亮得整个柜台都能听见：“我要了！”
钟秀梅愣了一下，她还没介绍跟街道百货商店的联合活动呢。
“大妈，您不再考虑考虑？”钟秀梅有点不相信会有人买衣服速度这么快，她小心翼翼说道：“这衣服三十块，加一张工业券，可不是小数目！”
“不用考虑！”大妈大手一挥，嗓门更亮了，“我跑了好几家百货商店，我心里有数！不是料子不行，就是款式太老。你们这件，料子好，样子新，三十块不贵！我儿子下周要结婚了，等不及了。”
“阿姨，真的是你啊，还记得我不？”
杨芳君没想到一到这里居然还能看见上次遇到的大妈。
“哎呦，小姑娘！”大妈转过头，看见杨芳君，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你啊！上回你跟我说过两天会有，我就隔三差五的来问，没想到，还真有了！”
杨芳君走到大妈旁边，笑着说道：“阿姨，我没骗您吧？这衣服，您看着还满意吗？”
“满意！满意！”大妈一连说了两个满意，“你看这料子，摸着滑溜溜的，跟缎子似的。这扣子也好看，亮闪闪的，我儿子本来人就精神，穿上一定更精神了。”
杨芳君点了点头，“那必须的，到时候婚宴上估计有很多未婚的女同志羡慕新娘子能嫁给这么帅气精神的小伙子，一个个都后悔自己怎么没早点下手。”
大妈被杨芳君这话说得心花怒放，笑得嘴都合不拢：“哎呦喂，你这小姑娘，嘴巴真甜！小姑娘住哪啊，姨请你吃糖！”
杨芳君摆了摆手，“阿姨，您别客气，我不要糖。您把钱省着，给儿子置办婚事用。结婚是大事，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能省一点是一点。对了，”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阿姨，您今天这件衣服，是拿着西区那边的票来的吧？”
大妈一愣，“票？啥票？”
“阿姨，您不知道啊？这市百货商店跟西区街道百货商店搞了一个联合活动，在西区那边买东西，凑满五十块钱，就能领一张优惠券，来市百货商店买东海制衣厂的衣服能便宜五块钱。”
“还有这活动？”
大妈眉头皱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就是看到店门口的公告，说东海制衣厂的中山装到货了，我就赶紧跑来了。什么西区东区的，我不懂。”
“阿姨，您要是有啥日用品要买，可以先去那看看，”杨芳君的语气放软些，“那边百货打对折，而且是可以拼单的，你不用花满五十块钱，只要您喊到人，两个人、三个人甚至十个都没问题，只要凑够五十块钱，就能领一张优惠券。您想想，您平时家里有没有缺的生活用品，肥皂啊、毛巾啊、油盐酱醋之类的，反正要买，不如趁这次活动便宜，一起买了，顺便衣服还能再减五块钱呢。”
“有这么好的活动，你这售货员怎么不早点说！”
大妈心里那个焦急，冲着钟秀梅喊道，一脸“你耽误我大事”的表情。
钟秀梅两手一摊：怪我嘞！
大妈赶紧把钱和工业券从柜台上收回来，然后弯腰拎起地上的菜篮子，她得赶紧回去摇人去，晚了怕赶不上趟。她步子已经迈出去了，又猛地停下来，转过身道：“衣服给我留着！”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钟秀梅看着大妈消失的方向，看着杨芳君。她的表情很复杂，“杨科长，你这口才，不干售货员真是可惜了。”
杨芳君笑笑不语。
大妈走后，柜台前的人不但没少，反而越来越多了。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西区街道百货商店扩散开来，不到半天工夫大半个西区都传遍了——街道百货商店搞活动，买够五十就能领优惠券，去市百货商店里买衣服便宜五块钱，还能拼单，几个人凑一块儿买也行。
甚至传着传着，变成了“去买10块钱就送大米”的活动。可不管怎么传，核心意思没变——便宜，划算，不去白不去。在那个物资匮乏、商品紧缺的年代，任何一点“便宜”的消息都像火星子掉进了干柴堆，瞬间就能烧成一片火海。
在西区街道百货商店，时间已经到下班时间。
“……同志，十五块六毛三分，减五块，实收十块六毛三分。”
小李拨了两下算盘，抬头看了一眼，结账的队伍还在往前挪，他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他趁空档端起搪瓷缸子猛灌了一口水，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拿袖子一抹，放下缸子，又开始招呼下一个。
石经理站在柜台后面，帮忙收钱。他已经顾不上什么经理不经理的了，售货员忙不过来，他只能亲自上阵。
会计从仓库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气喘吁吁的：“经理，面粉不多，肥皂到还有一些，热水壶还有……”
“行了行了，”石经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你也过来帮忙，先把眼前对付过去。”
会计抹了把汗，“哎”了一声，立马去收银台帮着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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