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观吉利,却淡定从容,不辨喜怒。他端坐在那儿,脊背挺直,面无表情,连眼神都波澜不惊,仿佛面前堆的不是银子,而是一堆无关紧要的石头。
那副模样,端的是有大家风范,活脱脱像是话本子里走出来的世外高人。
而他的对家,那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已经满头大汗,急切之下连上衣都脱了,露出黑黝黝、油光瓦亮的膀子。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在烛光下闪着油腻的光,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亢奋到极致的颤抖。
是那种孤注一掷、不成功便成仁的疯狂。
可他已然没啥资本了。面前只剩下几枚铜板,可怜巴巴地散落在桌面上,与吉利那边堆成小山的银两形成鲜明对比,就像是贫民窟与皇宫的差距。
中年汉子被赌坊的伙计架走了。
他走的时候还在挣扎,嘶吼着:“让我再赌一把!我一定能赢!我还有房子,我还有老婆孩子——让我再赌一把!”
声音渐渐远去,像是一只濒死的野兽在哀嚎。
禾田垂下眼帘,心中没有半分怜悯。
这种人,不值得可怜。
上桌的人换了一个又一个。
一个瘦高个儿,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文质彬彬的,坐下的时候还冲吉利拱了拱手,颇有几分斯文。可三把牌下来,他就原形毕露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脏话,完全没了刚坐下时的体面。
又上来一个胖子,坐下来的时候信心满满,拍着胸脯说自己是赌场老手,结果输得裤衩都快没了,最后是被两个朋友架走的,走的时候还在喃喃自语:“不可能,这不可能……”
还有一个小年轻,看着也就十七八岁,脸上的绒毛都还没褪干净,输光了钱之后,红着眼眶咬着嘴唇,那模样像是要哭出来。可他最终还是没哭,而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那赫然是一张房契,啪地拍在桌上:“我押这个!”
禾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神,已经不对了,是那种彻底失去理智的眼神。
可卡因可使多巴胺升至基线的300%-400%,赌博时,多巴胺分泌量可达基线的200%-300%,赌博的多巴胺效应与部分毒品相当。这意味着,从神经生物学角度看,赌博成瘾与毒品、酒精等物质成瘾具有相似的机制。
赌徒不是“人品不好”或“意志薄弱”,而是他们的大脑已经被赌博永久性地改变了。
这正是赌博最危险的地方:它不是“笨人”才会掉进去的陷阱,而是利用了人类最深层的神经机制,任何人都可能中招。
焦躁的气氛越来越浓郁,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油,随时都可能炸开。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味、铜臭味、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呕的疯狂气息。
窃窃私语声、粗重的喘息声、骰子撞击骰筒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来自地狱的镇魂曲。
禾田感觉自己都要被熬化在其中了,脑子里涌现出各种与赌博有关的信息,什么恶的土壤生出恶之花,什么穷山恶水出刁民,每一条都在提醒她、告诫她保持冷静与理智,千万不要被同化。
她知道,这一切的反应都是多巴胺在做功,进食、饮水、交配都会让大脑释放多巴胺,让人感受到愉悦和满足。这种机制本是为了鼓励人们重复这些有益行为。然而,赌博恰恰利用了这套古老的神经回路,以一种“劫持”的方式,让大脑在不劳而获的情况下大量分泌多巴胺。
不确定性增强奖赏效应是赌博成瘾最核心的神经机制。
研究表明,当结果存在不确定性时,大脑中的多巴胺神经元会处于高度激活状态,因为“预测误差”被放大了。
比方说,确定能赢100元可刺激多巴胺分泌,但程度有限;有50%概率赢200元,多巴胺分泌远超前者。赌博恰恰是“高度不确定性”的活动。每一局下注后,大脑都在反复进行“预测—验证—调整”的循环,每一次骰子落地、每一张牌翻开,都伴随着剧烈的多巴胺波动。
“近乎中奖”效应是赌博特有的陷阱。当赌徒“差一点就赢”,大脑会将其当作“接近成功”的信号,释放与真正获胜相近水平的多巴胺。
神经影像学研究显示,“近乎中奖”激活的腹侧纹状体、前扣带回脑区与“真正中奖”高度重叠。赌徒会因此产生“我差一点就赢了,再来一次一定能赢”的错觉,从而持续下注。
这就解释了为啥赌徒明知胜率不利,仍然无法停止,因为他们的大脑被“差一点就赢”的信号持续轰炸,误以为胜利近在咫尺。
这跟中病毒的丧失有啥区别!
赌博属于“变比率强化程序”,不知道哪一次会赢,也不知道赢多少,但知道“总会有赢的时候”。这种强化方式在心理学上被认为是最难以消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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