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口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承之烧退了。
不是完全痊愈,只是高热褪去后独有的浑身虚软。他倚着软枕静静靠着,眼眸清亮有神,可伸手轻轻一捏,便能察觉骨头缝里依旧残存着未散的寒气。女医诊过脉象,缓缓开口:“蛊毒暂且被压住了,但压制并非根除,他体内潜藏的毒根依旧稳固。只要赤渊那边的蛊源不断绝,日后随时都有复发的可能。”
姜茉在床边静坐许久,一言不发,静静听着承之轻声言语。
承之轻声说道:“我昨夜做了个梦,梦里总听见远处有东西不停钻动,那声响特别像蛊虫钻进树皮里的动静,可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梦里到处都是清脆的鸟鸣,鸟叫声越热闹,那刺耳的钻动声就越微弱,到最后,所有声响全都消失不见了。”
女医提笔将这番话默默记下,并未出言解读其中深意,姜茉却清晰看见,她执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心绪已然波澜起伏。
姜茉将此事暗暗藏在心底,当夜便寻来老者,吩咐道:“你把往日女医谈及蛊毒源头的所有谈话记录尽数整理出来,再拿来让我细看一遍。”
白纸黑字远比模糊记忆更加清晰透彻。通篇看完,她将卷宗妥善收好,独自伫立在庭院之中,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赤渊培育的蛊虫从来都不是凭空而生。女医从前说过,这般邪蛊培育条件极为苛刻,唯有西域南缘一处幽深山谷,是眼下已知唯一能够大规模培植蛊虫的地界。此地独有的气候水土,再加上当地特有的野生草根,三样条件缺一不可。彼时承之高烧不退,她满心满眼皆是孩子的安危,未曾深究其中内情。
如今旧事话语尽数拼凑完整,再与哑口会议敲定的三件要事一一对应,一桩隐秘的谋划渐渐显露全貌。
天启大举西征,的确能够冲破赤渊外围层层防线,可攻破防线远远算不上斩草除根。只要那处隐秘的蛊虫培育基地依旧安然无恙,源源不断的蛊虫便会持续滋生,潜藏在承之体内的毒根,也始终会被旁人拿捏掌控。
她将这番思虑在心中反复斟酌两日,未曾向任何人吐露半分心思。
第五日,梨漾派人送来密信,信中言道:“薪火暗中通行的暗道已然初步打通,首批救命药材顺利送入天启北境地界。另外,裴岑已然稳妥避开西域弯刀商队的巡查眼线,大批军械也尽数运送至预定藏匿地点。”
看完信件,姜茉心中已然笃定,薪火这条隐秘通路早已投入实际使用,绝非简单的试探试运行。
她即刻传唤老者,直言道:“我打算出城远行一趟,并非只是外出探路,此番是决意亲身前往。”
老者闻言沉默良久,并未第一时间出言劝阻,这般反应反倒让姜茉心生几分意外,静静等候他开口言语。
老者缓缓说道:“我早就知晓你的心思,三日之前女医便来找过我,也曾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她言道赤渊蛊源一日不除,承之的性命便始终握在旁人手中,日日都要提心吊胆。这件事我刻意压了三日,便是等着你来亲自想通决断。此事由你主动决定,和旁人劝说提议,其中意义截然不同。”
姜茉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老者接着说道:“此番出行,万万不可只带领寥寥几名亲卫随行,也不能走众人早已探查熟知的路线。昔日我年少之时,曾走通薪火暗道中段的西部山道,沿途地形我尽数记在心中。只是那条路途上有两处险要狭口,如今赤渊已然开始四处封锁要道,那两处隘口便是最为凶险之地。”
姜茉让他细说具体方位,老者当即俯身,在地面之上勾勒出完整路线地形图。
姜茉凝神盯着简易地形图看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随口问道:“今日城内粮草物资供给,可有短缺不足?”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如实作答:“一切如常,并无任何短缺。”
“那就稳妥了。”姜茉淡淡开口,随即吩咐道,“你去安排一番,我要见见薪火那边专营药材往来的那位负责人。”
次日,那人如约前来相见。
来者是一位四十余岁的妇人,身形清瘦单薄,双手布满常年修剪药材留下的厚茧,言谈之间带着浓郁的西南口音。她未曾寒暄客套,开门见山直言:“我知晓你此番打算去往何处,只是如今这条路途通行把握仅有三成。赤渊近日在西域南缘增设大批流动哨探,哑口以南已有两支往来商队莫名失联,下落不明。”
姜茉平静发问:“若是调配南夏轻骑暗中相助,通行把握能够提升至几成?”
妇人低头沉思片刻,认真回道:“大批轻骑贸然进山,反倒容易暴露行踪成为拖累。但若是将轻骑一分为二,一队光明正大行走官道故作声势,声东击西吸引注意力,另一队悄然穿行薪火隐秘暗道,如此一来,通行把握便能提升至六成。”
六成胜算。姜茉在心中暗自盘算,沉默不语。
妇人又缓缓道出一句往事:“昔日先皇在世之时,也曾觉得六成胜算太过渺茫,可依旧毅然派人踏上这条险路。只因他心中清楚,若是始终驻足不前,往后连三成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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