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之后,云瑶的日子表面上趋于平静,实则越来越不对劲。
起初是小事——院门外换了两个面生的扫洒婆子,平日里守在廊下的粗使丫鬟也悄悄换了人,新来的那个走路总爱在院墙根下绕,名义上是打扫落叶,却在偏室窗下逗留的时间长得可疑。云瑶回府头两日没有声张,只让贴身丫鬟留意了来往的人员轮班规律,悄悄记了下来。
第三日,她发现书斋的锁鼻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细而浅,是有人试过钥匙留下的。划痕方向不对,说明来者不熟悉这把锁的卡榫位置,是生手,摸了两下便放弃了。能进得来云家内院、摸到书斋门口的人,不必往外找——院子里来去的,都是自家人。
云瑶把那道划痕在心里压了下去,回了自己的正房。
她将这些零碎拼在一处,得出的结论不是一个人在盯着她,而是至少两套人马——一套粗笨,像是临时拼凑的耳目,只会守在外围看动静;另一套细致得多,能无声无息地摸进内院,对府中格局熟悉,却因为某个环节的疏漏,在锁鼻上留了一道浅痕。
前者是江姒月的路数,后者,她一时还接不上头。
她思量了大半日,决定给这双眼睛送一点东西看。
当夜,她照例在灯下看了一会儿医书,三更前后,让丫鬟把灯熄了,自己躺下。她盘算好了时辰,约摸四更前后,在寂静里忽然动了一下,含糊地说了半句什么,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叫守在门边打盹的丫鬟惊醒。
那丫鬟不是她的心腹,是新换来的那个,面生,走路爱贴墙根。
云瑶没有说完整的句子,只含混吐出几个词——“长乐宫”“冷”“陛下”——语调忽高忽低,像是在梦里挣扎,翻了个身便沉寂下去,此后再没有动静。
丫鬟在门边呆了片刻,随即悄悄溜出去了。
云瑶躺在黑暗里,睁着眼,把这件事的后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点“梦呓”传出去,能叫人联想到什么,联想到多少,要看听的人有多少心虚。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顶多当一个盲女说梦话;若是知道宫宴那夜长乐宫里有过什么的人,这几个字便是一根针,扎进去,不知道会挑出什么来。
她只是放了个饵,往水里投了块石头,接下来的事,不由她控制。
次日一早,江姒月来得比往日早了将近半个时辰,说是来替云瑶送一盅补汤,脸上带着关切,鬓发梳得一丝不乱。她进来坐下,说了几句闲话,话锋一转,轻描淡写地提起:“妹妹昨夜睡得不安稳,可是身子哪里不适?”
云瑶靠在引枕上,神情懵然,说:“做了个噩梦,梦里乱七八糟的,早起便散了,不碍事。”
江姒月又追着问了一句:“那守夜的丫鬟说你梦里喊了什么,听不大清楚,妹妹可还记得?”
云瑶想了半晌,摇摇头,说:“大约是梦见了宫宴那夜落水,吓着了,旁的全忘干净了。”
江姒月低头喝了口茶,没有再问,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把补汤留下,起身告辞。
等脚步声消失在廊下,云瑶才慢慢把引枕往旁边推了推,坐起来。
江姒月走得太快,比云瑶预计的要快。问到一半就停了,不是因为得到了答案,而是已经拿到了她想要的那部分——“宫宴落水”,这四个字给了她一个出口,让她在太子那里好交代。
但云瑶知道,江姒月不会就此罢手,因为她拿回去的那个答案,不够确定。
果然,当日下午,江姒月院子里的素云出了一趟门,从侧门绕出去,没走正道。云瑶是从贴身丫鬟那里知道的,丫鬟说:“素云出去将近一个时辰,回来时手里空着,神情却松快了一截,像是去交了什么差事。”
东宫的线,就在那一个时辰里。
萧扶风收到消息,当天夜里在书房坐了很久,把“长乐宫”“陛下”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地压了许多遍。他不知道那夜云瑶究竟在长乐宫里看见了什么,经历了什么,而这正是最令他不安的地方——不知道,就无法判断她手里攥了多少,也无法估算她能拿着这些东西走多远。
幕僚说:“或许不过是一个盲女受了惊吓,午夜梦回,胡言乱语。”
萧扶风没有接话。他在想另一件事:若云瑶当真什么都不知道,为何那夜之后她没有闹,没有哭,没有找人,而是平平静静地住进了寿康宫,诊了太后的病,拿了内造的暖玉,回了府,把所有的事压得密不透风?
这不像一个被吓坏了的盲女的反应。
他吩咐幕僚,暗中去查那夜长乐宫伺候的宫人,一个都不要漏——不是要查皇帝,而是要查云瑶那夜从宫宴到长乐宫,究竟经过了哪条路,见过哪些人,在里头停留了多久。
幕僚领命,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萧扶风一个人,他握着那盏快凉的茶,盯着桌面,慢慢想清楚了一件事——云瑶若当真知道长乐宫里发生的事,而她又开始与皇帝那边有了往来,那这个人,便不能再当一枚稳着不动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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