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上那几片书信残片的事,到傍晚已经传遍了寿康宫外头的几条廊道。云瑶在偏殿里听红芪把今日宫里的动静说完,没有立刻开口,把手边的药量记录合上,压在匣子里,让红芪:“把匣子锁好。”
她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把今日所有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太后那边,她已经把墨色和字迹的问题送进去了,但太后说“记下了”,不是说她会立刻动,是说她把这个细节收进去了,至于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不在云瑶。而朝上的声音已经起来了,那几片残片已经到了御前,今日一日,弹劾的折子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她没有时间等太后那边自己走到位置。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了片刻,把一个她不愿意走但现在不得不走的方向单独拎出来,她需要在今夜之内,把这件事送到萧琰面前,且送得不是求情,是献策,两件事之间的分量,差得很远。
她让红芪:“去打听太后今晚的起居安排。”红芪去了一刻钟,回来说:“太后今晚精神不好,已经早早歇下了,但嬷嬷说,太后歇下之前,让人往养心殿送了一句话,说云御女今日侍奉尽心,若皇帝近日有什么需要,可随时传唤。”
云瑶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太后今晚歇下之前,特意往养心殿送了这句话,时机不是巧合,是太后在替她开路,但开的是一条窄路,能不能走进去,走进去之后能不能站稳,在她自己。
她起身,让红芪:“替她重新整了衣裳,把针囊带上。”让掌事姑姑:“去养心殿递话,说云御女今日听闻陛下近来头痛又有反复,太后挂念,特来问询。”
养心殿的回话来得比她预料的快,说:“请云御女移步。”
这一次去养心殿走的不是偏道,是正道,但已是夜里,廊道上只有几盏宫灯,引路的内侍走得不快,云瑶跟在后头,把今夜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能说的和不能说的分开,把顺序理清楚,把每一句话可能引出的下一句话提前想好。
进了养心殿,萧琰在书案后头坐着,面前摆着几份折子,其中一份的封口已经拆开,云瑶没有看那份折子的内容,只是把它在心里记了一下位置。
她在下首站定,说了来意,说:“太后近日挂念陛下头痛之症,让臣妾来问询近来的饮食起居,顺道带了一份新调的安神茶方。”
萧琰没有立刻接话,把手边的折子翻过去,停了片刻,才开口,说:“太后让你来,是问朕头痛的,还是问朕今日看了什么折子的?”
殿里安静了一下。
云瑶没有回避,说:“臣妾今日听闻朝上有折子涉及北境军务,心中不安,斗胆叩请太后,求太后允臣妾今夜面圣,太后允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没有急切,也没有替父亲辩白的意思,只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情。
萧琰把折子放下,看了她片刻,说:“说。”
云瑶在下首跪下,把今日那几片书信残片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的不是她父亲冤枉,说的是那几片残片出现的时机,和北境狄戎部提前布兵这两件事之间的时间差,正好够一封信从京城走到北境,两件事同一日出现,从两个方向同时发力,一边在北境制造云家军的困局,一边在京城制造云战雄的污名,两件事互相印证,互相加重,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同一个时间点上推着这盘棋往前走。
她说完这一段,停了一下,才说到那几片残片本身,说:“臣妾父亲落笔惯用浓墨,收笔处有一个极细微的回锋,这是他自幼练字留下的习惯,轻易改不掉,若是那几片残片上的字迹没有这个特征,或者墨色与他惯用的不符,便值得细查,且这件事,不该由臣妾来说,该由陛下手里的人去验。”
萧琰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才开口,说:“你今日在太后面前,也说了这句话。”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说明太后那边的话,已经到了萧琰耳朵里,且到得比她预料的快。
云瑶应了,说:“是,臣妾今日在太后面前说的,和今夜在御前说的,是同一件事,没有两套说法。”
萧琰把手边的茶盏拿起来,没有喝,只是拿着,说:“你说这是有人在推棋,那你今夜来,是来告诉朕有人推棋的,还是来告诉朕,你手里有棋可以还回去的?”
殿里又安静了一下。
云瑶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萧琰问的不是她父亲冤不冤,是她今夜来的目的,他已经把她今夜来的两种可能摆在面前,一种是求情,一种是献策,他在等她自己选。
她开口,说:“臣妾今夜来,是有一策,想请陛下裁夺。”
她把那个方向在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才说:“眼下朝上弹劾的声音已经起来了,若是直接压下去,只会让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压越重,且会让人觉得陛下在护着云家,反而坐实了那些传言。但若是顺着那个方向走,明发谕旨,以云战雄北境进展迟缓为由,严词斥责,同时派出钦差大臣赴北境督战,名义上是施压,实则是在北境引入一个不属于任何一方的第三方,让那条在北境布局的线,没有办法在钦差眼皮底下继续动作,且钦差在北境,可以就近查验那几片残片所涉及的往来痕迹,查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人在京城里说的都有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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