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是在第三天清早出门的。
理由说得简单——去山里寻板蓝根,上回那片坡地还没挖干净。楚顺昨晚值完最后一班守院,正睡得死,楚安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孟珍把备好的布包系紧,背篓里头压着一小包粗盐和一截用油布裹严的伤药,面上铺着挖到一半的山药和一捆艾草,出门前顺手抓了根挖土用的短木棍,像是普通的一趟山行。
马秀兰送到院门口,低声说路上小心,神色欲言又止。孟珍没停步,只说晌午前回来。
她走的不是上次去柳树沟村的那条官道,而是拐进了村西头一条几乎没人走的小路。路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边草丛高过腰,昨夜的露水还压在草叶上,衣角很快就洇湿了。孟珍一路往里走,在岔路口停了一下,从袖袋里摸出那块磨光的铁片,对着光看了看,再收回去,选了往北偏东的那条岔路。
她在寻那个人。
那天路边奄奄一息的流民,脚上磨穿的布鞋,攥着她放下的野菜干还没松手——这些细节她事后反复翻出来想过。一个普通流民不会随身带着专门撬门缝用的铁片,那东西打磨得太精,是军器营里才出得来的手艺。加上柳树沟的妇人说,那人是从官道方向下来,脚磨穿了,往南走,没停——北边来的,往南去,恰好在她返程的那段官道边躺下,不像是巧合。
她没法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但眼下逃荒的路线是生死关,她需要一个真正走过北地、见过兵事的人帮她判断。
山路往里走了将近一刻钟,孟珍在一处溪水转弯的背风坡停下来。四下打量了一圈,溪边的沙地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鞋底纹路磨得几乎看不清了,脚掌稍稍外八,是常年急行军留下的走姿。她蹲下去,把手指贴在脚印边缘的泥面上,泥还带着一点潮气,不超过一个时辰。
她直起身,在溪边选了块突出的平石坐下,把背篓放到旁边,不声不响地开始整理那捆艾草。
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身后的草丛动了一下,极轻,像是风过,但孟珍注意到溪面上的水纹没有对应的方向,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手里的艾草放下,把油布包从背篓底层翻出来搁到了膝盖上。
“你昨天在官道旁边睡着的时候,那块铁片掉出来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身后那个人听见。
沉默了片刻,草丛里出来了个人。
是个男人,年纪在三十几岁上下,个子高,肩背宽,但人消瘦得过分,颧骨突出,下巴上的胡茬长短不一。身上那件深色的布衫洗了又补,补丁叠着补丁,但领口袖边都压得很平整,不像一般流民那样邋遢随意。他走路没有声音,在距孟珍三步外停下来,目光先落在油布包上,再移到她脸上,没有开口。
孟珍把那块铁片从袖袋里取出来,搁到平石边缘,推过去。
男人没动。
孟珍从油布包里解开一角,把里头的东西露出来——两小截云南白药,用麻绳捆着,还有半块金创药饼,是她从空间里取出来压缩成饼状的,这年头在外头根本寻不到。
男人的目光在那半块药饼上停了一息,然后才重新看向她。
“你找我什么事。”
声音低沉,说话直接,没有绕弯。
孟珍把油布包往他那边推了推,说她要往南走,但不确定路。她说上游水位提前上涨的事,说她手里有一条往南绕山的路线,在清水村一个老猎户那里问来的,但那猎户十几年没进过深山,路线能不能用,她没把握。
男人站在原地,把她说的话听完,没有急着接。
孟珍等了他一会儿,补了一句:“盐。”
她从背篓里摸出那小包粗盐,放到石边,和药放在一块。
男人这才往前走了一步,拿起那包盐,捏了捏分量,又把金创药饼拿起来凑近看了看,翻到背面,嗅了嗅,眼神微微收紧了一下,但没说什么,把东西放回去,在她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
“你打算带几个人走。”
“七个大人,两个孩子,最小的三岁。”孟珍说。
男人沉默了一段时间。
孟珍没催,把背篓里的山药慢慢理了理,等他自己开口。
“你那条南边的山路,我知道是哪一段。”男人开口,声音没有起伏,“那条路三个月前还能走,现在不行了,有人把中间那段崖道堵死了。”
孟珍抬起头。
“不是山洪,是人堵的。”男人说,“南边二十里的鹰嘴岭,现在有一伙人驻在那里,大概三四十个,早先是溃兵,后来裹挟了流民,到现在手里有刀有弩,专门截这一带往南逃的人,不论男女。”
孟珍没有立刻说话,把这个消息在脑子里压了一圈。
三四十个人,有武器,驻在必经的山路上——这和她家那几个能勉强跑起来的儿子,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你知道这个,是因为你走过那一段。”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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