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珍见那个木匠老头的事,定在第六天一早。
她头天夜里没有睡沉,半梦半醒之间把那个小布包里的几片草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把东侧发病的人数、药材的余量、陆沧说的山脊西侧那拨人,一件一件压在一处,没有理出一个整的头绪,但有一条线已经很清楚了。木匠老头和坞堡那边有关联,他混进营地不是为了讨口饭吃,是来做事的。
但那人已经发病,烧得说胡话,见也见不成了。
孟珍在天色将亮的时候起来,去东侧看了一眼。隔离的那片地方,病人已经增加到了九个,马秀兰和另外一个后生轮流守着,地上铺的是从各处凑来的破席子,有人在低声哼,有人侧躺着不动,气味很重。木匠老头躺在最里头,脸色黄得不正常,呼吸粗而短,手边摆着今早已经熬好的汤药,但还没有人去喂他。
孟珍让马秀兰先把汤药喂进去,说:“就算是烧着,也要把药灌下去。”然后在那老头的铺盖边上蹲了片刻,把他手边的包袱翻了一遍,那个已经被马秀兰取走的夹层是空的,其余的东西是些破布和几个杂物,没有别的。
她站起来,往营地中心走,打算去找陆沧把今天的守哨重新安排一遍。
但还没走到,就闻见一股糊味,从北侧飘过来,不是做饭的烟,是带着烧焦木头气味的那种,浓,而且越来越重。
她加快脚步,走到北侧,粮仓那边的木棚子半边已经燃起来了,火不算大,但已经蹿上了棚顶,守夜的两个后生正在用木桶泼水,另外有人去喊人,营地里很快乱了起来,四面都有人往北侧跑。
孟珍站在那里把情形看了一眼,粮仓是土夯的矮墙,但棚顶是木架,烧的正是木架和盖在上面的苇席,她让离得最近的人去搬水,让另外几个人把还没烧到的粮袋先往外搬,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几个人散开去做,没有再乱。
火扑了将近半个时辰,到日头升起来的时候,明火已经压住了,但棚顶烧塌了一片,压进去的那部分粮袋被砸破了,米撒了一地,又被泥水糊了,没有办法捡,只能废掉。
陆沧站在粮仓外头,把地上的几个木桶踢开,蹲下来把泥地里的东西扒拉了一遍。
孟珍过去,问他:“烧了多少?”
陆沧说:“将近两成。”
孟珍没有说话,把粮仓矮墙靠近棚顶的地方看了一圈,烧得最透的那一片是在北角,不是从外头烧进来的,是从里头先燃起来的,墙根那里有一截木柴,烧得只剩了个黑影,还夹着一点油脂的气味,隐在烟灰味里,不细辨不出来。
她没有当场说,让陆沧把守夜的两个后生叫来。
守夜的后生来了,两个人,一个十七,一个二十出头,站在那里,脸上有灰,神色都有些慌。孟珍让他们把昨夜的经过从头说一遍,两个人轮流说,说的大致一样,说:“昨夜没有见到外人,粮仓那边的动静是三更天之后才有的,我们闻到糊味发现的,之前什么都没有。”
孟珍把两个人说话时的停顿位置记了一下,没有当场追,让他们先去吃早饭,说:“今天的事等一会儿再说。”
两个人走了,孟珍让陆沧把昨夜换哨的时间点重新捋一遍,说:“三更天之前,粮仓那边是谁在守?”
陆沧说了一个名字,是沈押镖手底下的一个后生,不是昨夜那两个。
孟珍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让陆沧去把那个后生找来,不要声张,说:“就说是问例行的事。”
陆沧去了。
营地里那边,粮仓起火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匠作那边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声音不低,孟珍走过去的时候,话头明显收了,但没有全收,她听见有人在说:“这个营地坏事一件接一件,先是来了带病的人,现在又烧了粮食,是不是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该待。”
说话的人,她没有看清楚,但说这话的时候,旁边有个人跟着应了一声,应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接这句话。
孟珍没有停下来,当作没有听见,继续往前走。
陆沧找来的那个后生叫来发,是个话少的年轻人,平时干活从不缺席。孟珍让来发把昨夜三更之前在粮仓守哨的情形说一遍,来发说了,说:“那段时间我一直守在粮仓外头,没有离开。”但说到一半,顿了一下,说:“大概在换哨前一刻钟左右,有人来送热水,说是押镖那边让送的,因为夜里冷,我喝了两口,之后等到换哨,就离开了。”
孟珍问:“送水的是谁?”
来发想了一下,说:“那人我见过,是营地里新来的,名字不知道,脸记得,手上有个旧疤。”
孟珍把“手上有个旧疤”这几个字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让来发先去做事,说:“你今天不要到处走动,等我找你。”
来发应了,走了。
孟珍回头,把陆沧叫到一边,把来发说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末尾说了一句:“送水的人,是借着送水的机会进粮仓的,不是来发放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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