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莱弟那句话落下去之后,孟珍在棚子外头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
方三。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沉,浮在上头。
她把今天的事从头捋了一遍。楚顺昨夜被人找到,今早带包袱走了,他自己不知道包袱里缝着什么,但找他的人知道。陈老头说名册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么消息是从哪里漏出去的?楚莱弟说楚顺走之前和方三说过话,方三是卫某的人,卫某从朔平追到这里,追的就是名册。
这条线是直的,但孟珍没有把它当成定论,因为还有一个口子没有堵上。方三是怎么知道名册缝在楚顺包袱里的?陈老头说他出朔平的时候趁楚顺不注意缝进去的,楚顺自己都不知道,方三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个细节的?
这个问题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答案不在方三身上,在陈老头身上。
她转身回东侧,掀开帘子,陈老头还躺着,呼吸比刚才又重了一些,马秀兰坐在角落里,见孟珍进来,把手里的布条放下,站起来,没有说话。
孟珍让马秀兰出去,等帘子放下来,才在陈老头旁边蹲下,说:“你出朔平的时候,除了你自己,还有没有人知道名册缝在楚顺包袱里?”
陈老头把眼睛睁开,喉咙里的声音沉了一下,说:“有一个人。”
孟珍等着。
陈老头说:“是我的一个旧识,姓沈,在朔平城里做过账房,我出城那天,他帮我搬过东西,看见我缝包袱的时候,我没有防他。”
孟珍把“姓沈”两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把帘子掀开,叫马秀兰进来守着,自己出去了。
营地里的人还在忙,各处的声音压着,孟珍把沈押镖叫来,问他今天问昨夜南侧守哨的人,问出了什么。
沈押镖说:“昨夜戌时到亥时,南侧守哨的一共四个人,其中一个后生说,那个陌生男人来之前,在营地外沿转了将近半个时辰,不像是临时起意,像是认准了要找人。”他停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那个后生说,那个陌生男人走的时候,往东南方向去了,不是往南,是往坞堡那边的方向。”
孟珍把“东南方向”这四个字听进去,脸上没有变化,说:“知道了,你今天继续盯着山口外头那十几个人,有动静立刻来报。”
沈押镖应了,走了。
孟珍站在原地,把今天的几条线重新压了一遍。那个找楚顺的陌生男人,走的时候往坞堡方向去了,这说明他不是卫某的人,是坞堡的人。但坞堡今天来谈的时候,杜管事开口要的是名册,说的是“孟当家知道是什么”。这句话是陈老头当着方三的面说出去的,方三带回去,卫某知道了,坞堡也知道了。但坞堡知道名册在楚顺包袱里,这个细节,不是从方三那里来的,是从朔平那个姓沈的账房那里来的。
两条线,两个来源,都指向同一份名册,但两边知道的东西不一样。
这说明坞堡和卫某之间,并没有把消息完全摊开来谈,各自留着一手。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去找方三。
方三今天还在营地里,没有走,在西侧一块背风的地方坐着,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嚼,见孟珍过来,把干粮放下,站起来,脸上那副不动声色的样子没有变。
孟珍说:“楚顺走之前,你和他说了什么?”
方三把她看了一眼,说:“孟当家,我和楚顺说的是,营地外头不安全,让他今天别乱走。”
孟珍说:“他走了。”
方三说:“我知道。”他停了一下,才说:“孟当家,楚顺走的时候,我没有拦,是因为我看见他走的方向,不是往南,是往东,往东走,不是出山,是往山里更深的地方去。”
这句话让孟珍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往山里更深的地方,不是逃,是藏。
她把这个细节压下去,没有再问,把方三打发走,转身回营地中部,把楚莱弟叫来,说:“你今天去把营地里所有认识楚顺的人问一遍,问他平时有没有在山里走动过,走的是哪条路,去过哪里,问完来报,不要声张。”
楚莱弟应了,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说:“娘,今天上午,有一支队伍从南边来,不是溃兵,是有旗的,旗上的字我没认出来,但领头的人穿的不是普通流民的衣裳,像是有来头的。”
孟珍把这句话听完,问:“在哪里?”
楚莱弟说:“沈押镖把他们拦在南侧山口外头了,说是要见孟当家,说有要事相谈。”
孟珍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又压了一遍,名册的事还没有着落,楚顺的下落还没有查清楚,坞堡那边还在等她的答复,现在南边又来了一支有旗的队伍。
她让楚莱弟先去问楚顺的事,自己去南侧见那支队伍的领头人。
来人是两个,一个是领头的,三十来岁,穿着比营地里所有人都整齐,腰间挂着一块令牌,另一个是随从,抱着一个木匣子,站在后头。领头的人见孟珍出来,把腰间的令牌取下来,递过去,说:“在下奉南平王之命,特来拜会孟当家,王爷听闻孟当家在此地击退溃兵、安置流民,特遣在下送来一封信,并有要事相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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