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孟珍就让人把沈押镖和方三叫到东侧来。
楚莱弟也在,站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块布,眼睛往地上看,但耳朵是竖着的。
孟珍把昨晚的事捋了一遍,没有全说,只说了两件:山氏那边谷地的贡赋要求,以及北侧那两个送信人留下的话。她把“他们已经知道了”这几个字说出来,沈押镖的脸色沉了一下,方三的手指动了一下,捏了一下袖口,然后放开了。
孟珍把方三这个动作压下来,没有说话,等他们先开口。
沈押镖先说,说山氏的规矩,贡赋是一回事,但谷地那边的人若是山氏自己的人,这件事就不只是贡赋的问题了,是山氏在试探营地这边的底细,看孟珍这边是硬茬还是软柿子,若是软的,往后要的就不止三百斤粮食和五件铁器。
方三接着说,说他东家那边和山氏打过两次交道,两次都没谈成,但他知道山氏的人有一个习惯,谈判的时候,他们不看你拿出来的东西值多少,他们看你这个人值不值得谈,若是来的人没有分量,东西再好也白搭。
孟珍把这句话听进去,说:“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派一个有分量的人去谈?”
方三说:“不只是有分量,还要让山氏的人觉得,这个人是真的懂他们的规矩,不是来糊弄的。”
孟珍把这两句话叠在一起,把沈押镖看了一眼。
沈押镖说:“我走过这片山,认得几个山氏的符文,山里的规矩我知道一些,但我不是山氏的人,他们不一定认我。”他停了一下,才说:“但若是带着那块木片去,说是受人之托转交,山氏那边至少会先听,不会直接动手。”
孟珍把“那块木片”在脑子里压了一下。
那块木片是昨晚北侧那两个山氏的人带来的,说是要转交给谷地那边的人,但谷地那边现在被山氏的另一支人堵着,这两件事叠在一起,说明山氏内部不是铁板一块,有人想谈,有人在堵路,这两条线,是两个不同的意思。
她让沈押镖今天上午把那块木片的符文再仔细看一遍,看能不能辨出是哪一支氏族的记号,然后来回话。
沈押镖应了,走了。
方三没有立刻走,在原地站了一下,说:“孟当家,昨晚我说的那件事,药可以折算贡赋,这个口子若是开了,往后山氏那边会不会一直来要?”
孟珍把这个问题听进去,说:“你觉得呢?”
方三说:“我觉得,若是只给药,不给方子,山氏那边会来要,但不会一直要,因为他们要的不是药,是能给他们治病的人,或者是能给他们治病的法子,药只是一个开头。”
孟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压了很久,没有接,把方三打发走了。
楚莱弟等方三走远,才开口,说:“娘,方三这个人,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孟珍说:“他说的那一半,是他东家让他说的,留的那一半,是他自己的。”她没有再往下说,转身,把今天要做的事重新排了一遍。
南边那封信,三天之内交方子,这件事她昨晚想了一夜,想明白了一件事:对方要的不是方子,是她这个人,或者说,是她这个人背后的东西。方子只是一个借口,一个让她开口的由头。
她让楚莱弟今天上午去把那个来路不明的流民找出来,不是去问话,是去给他送一碗热汤,就说营地里今天熬了姜汤,每人一碗,让他喝完,看他的反应。
楚莱弟听完,迟疑了一下,说:“就送汤?”
孟珍说:“就送汤,但送汤的时候,顺手把他住的地方看一眼,看他的行李里有没有什么不对的东西,不要翻,就看放在外头的。”
楚莱弟应了,走了。
孟珍在东侧坐了一会儿,把昨晚楚莱弟说的那句话重新压了一遍:那个流民,在和楚平说话。
楚平和那个流民,楚平昨天在山梁背面见的那个腰间挂着东西的陌生人,吴翠枝今天下午去找那个流民,这几件事叠在一起,说明楚平已经不只是“魂不守舍”那么简单了,他已经在做什么了,只是她现在还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是被人拉进去的,还是自己走进去的。
她起身,去找吴翠枝。
吴翠枝在西侧的棚子里,正在缝一件破了口子的衣裳,见孟珍进来,手里的针顿了一下,站起来,脸上堆了一个笑,说:“娘,这么早,吃了没有?”
孟珍在她对面坐下,说:“楚平昨晚说梦话,你听见了什么?”
吴翠枝的手攥了一下针线,说:“也没什么,就是说了几句听不懂的话,我以为他是累着了,没往心里去。”
孟珍说:“他说的是什么话?”
吴翠枝说:“说的是'不能说',还有'再等等',就这两句,我也没听全,可能是梦里头的事,娘别多想。”
孟珍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压了一下,说:“楚平昨天下午去哪里了?”
吴翠枝的眼睛往旁边看了一下,说:“就在营地里转,哪里也没去,娘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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