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南侧那道车轮压痕,像一根刺扎进了孟珍心里,始终拔不出来。
陆沧连夜带人顺着痕迹追查,走出约莫三里地,车辙忽然在一片乱石堆前彻底断绝。前后都没有折返或是转道的印记,仿佛那辆大车凭空消失在了山野间。他命手下举着火把四处搜寻,只在乱石堆侧边扒出几片湿润草屑,湿土面上留着一串模糊牛蹄印,朝向西边延伸十几步,又被碎石掩住,再也无从追踪。
孟珍听完回报,没有催促继续搜查,只让陆沧暂且回去歇息,一切等天亮再从长计议。
她自己却毫无睡意。
独自坐在 8五更天,她取来素纸,把炭窑方位、南边差役的督办腰牌、马秀兰昨夜避重就轻的回话,还有南侧莫名出现的车轮印,一一标注勾勒。炭窑在东北,乱石堆在南侧偏西,两处相隔将近四里。若用车马转运物资,这条路线恰好绕开营地所有巡查哨位,不走常规山路,专挑无人探查的山野死角穿行。
这条隐秘转运道,绝非临时摸索,分明是提前踩点踏勘过的熟路。
孟珍心底生出一股莫名不适,不是惧怕,而是那种被人彻底看穿底细、处处被算计的压抑。营地内里有内应接应,营地外头有人蛰伏等候,夜行车马悄然过境,炭窑里带着行囊久驻待命。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南边官府明着递来招安橄榄枝的同时,另一股更为隐秘的势力,早已把手伸进这片山地的每一处要害。
两方未必同出一脉,却像是默契一般,同步收紧着包围圈。
天色微亮时,楚莱弟端着热汤进来,说佑佑夜里睡得安稳,没有哭闹。孟珍接过汤碗喝了两口,随口问起昨夜接来佑佑时,他身上有没有随身带着什么贴身物件。
楚莱弟愣了愣,回道除了一块缝着碎布的旧肚兜,再无别的东西。
孟珍让她把肚兜取来。
楚莱弟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转身很快取来物件。孟珍缓缓展开细细翻看,在肚兜夹层里,摸出一张对折薄纸。纸面被孩童体温焐得微微发黄,墨迹却依旧清晰,写着一列规整数字,格式完全是南边官府文书的惯用笔法。内容却不是寻常账目,更像一份隐秘物资清单,品类、数量、标注日期罗列得详尽规整,最末一行赫然注着两个字:代存。
代存。
不是交割,不是交易,只是暂时寄存。意味着这批物资本就归属营地之外的人,只是暂且藏匿在周边暗处,等候日后取回。
孟珍将薄纸原样折好,妥帖收进衣袖,把肚兜还给楚莱弟,只嘱咐好好替佑佑收好,切勿对外提起分毫。楚莱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头应声,揣好物件悄然退下。
马秀兰竟把机密清单藏在佑佑肚兜夹层,这是最隐蔽的法子,也只有做母亲的才想得出来,就连楚顺恐怕都不知晓这处隐秘。孟珍将此事默默压在心底,既不立刻提审马秀兰,也不贸然动那张清单。
眼下一动,暗处之人便会察觉营地已然识破布局。唯有按兵不动,才能顺着蛛丝马迹,慢慢摸清这张网究竟织得有多深、有多广。
日上三竿,营地恢复往日烟火气息。炊烟袅袅,人声嘈杂,孩童奔跑嬉闹,看上去和往常别无二致。孟珍暗中吩咐陆沧,以青壮操练为由重新划分驻哨区域,特意把南侧偏西一带单独划出,交由他的心腹人手专门值守,不与其他人混编,悄然把薄弱关口牢牢守住。
马秀兰依旧照常守着灶房忙活,手脚利落神色镇定,比昨夜沉稳了许多。孟珍路过灶房时,她搅动粥锅的木勺下意识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继续忙活。
孟珍脚步未停,随口问了句今日有没有人来灶房借物件。
马秀兰低声回道没有。
孟珍淡淡应了一声,径直走开。
直到孟珍脚步声远去,马秀兰紧绷的后背才缓缓松弛,望着锅里翻滚的粥沫,心绪久久难平。
午后,方三从谷地赶回,带回一条完全出乎孟珍意料的消息。他今早一早去谷地打探石支动向,在北侧山口偶遇一名独自赶路的商队向导。那人本是替南边大粮商进山探路,坐骑半路忽然跛足,只能在山口暂歇,方三趁机上前搭话。
向导喝了半壶水,无意间透出一桩秘事。南边幕后真正主事之人,根本不是连日对接招安的官员,也不是所谓县衙督办,而是一位外地调任而来的钦差副使。此番入山明面公文是清查流民滋事,实则带着密令,专门核查山地各处隐秘储粮与药材源头。钦差副使的人手早在十日之前就已分批潜入山中,那伙蛰伏在废弃炭窑的人,正是他麾下的一拨暗差。
方三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话说出口他才察觉失言,立刻闭口缄默,再怎么追问都不肯多说半个字。”
孟珍沉默片刻,问道:“他后来往哪个方向去了?”
方三答道,顺着山道往南去了。
孟珍把钦差副使、密令、核查储粮药材这几个关键点在心底牢牢压实,面上不动声色,只让方三先回去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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