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成阳,难得啊。”
“你竟然会登上我府上的大门。”
外书房的门半敞着,窗外那丛箬竹被晒了一整天,叶子蔫蔫地卷着边,书案上是僮仆刚上的新茶。
安王喝一口,悠哉悠哉地看着她。
目光又随即落到元嘉旁边,那个蒙着面纱的高挑女郎身上。
她站在元嘉身后半步,穿一身极素净的窄袖襦裙,通身没有半点纹饰,腰间垂下来的络子打得极精巧,却已磨得起了毛边。
幂篱皂纱垂至肩头,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
元嘉将一本册子丢过去:“你的杰作。”
安王笑容一顿。
“什么东西。”
他还在装傻。
“朝官们昏睡太久,傻子也会察觉出异常吧?”元嘉说,“你把皇兄当傻子,还是你不要命了?”
“成阳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就成我不要命了?”
安王打着哈哈。
元嘉开门见山:“林尚义林大人案被判下来时你尚年幼,与此案有什么关系?”
安王终于收起闲散的模样,往元嘉身后看一眼,又往她身边女郎那边看一眼。
才慢慢走过去关上外书房的门。
榆木门的门轴发出一声极低沉的闷响
“这位是……”
安王问。
元嘉说:“你没坦诚前,便别问。”
安王低笑一声。
“行。”他抬头,亮着眼睛。
“我告诉你,成阳。”安王坦言,态度似有些无所谓,“我和林尚义的女儿有旧交,这个答案够吗?”
此话一出,元嘉身旁的女郎微微抬起了头。
元嘉盯着安王:“一句旧交,值得你费这么大功夫?”
安王扯扯唇角:“你真想知道?”
元嘉看傻子般看着他。
她要是不想知道,今天怎么会在这?!
安王往后靠了靠,双手环抱:“哎呀,这话就要从很久——很久以前说起了。”
元嘉:“废话少说,拣重点的。”
安王一笑:“我出生不久母妃就死了,我甚至对她没有任何印象,皇兄五六岁就开蒙,我长到八九岁都无人问我。”
“后来好不容易被记起,把我送到崇贤馆,皇兄那时十多岁,策论写得极好,先生常把他的文章贴在堂上让诸生传阅,父皇看了也夸他‘有乃父之风’,那些夸奖我从来没有得到过。”
“而我字写得好些,也只是字写得好些,先生看完我的功课,点点头,便搁到一边,再没有下文。”
所以后来安王长大些,便知道,他要做的是一个闲王。
闲王太有才,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他意味不明的笑一声:“好在那个不靠谱的爹没几个孩子,不然我怕不是会被苛待至死。”
元嘉从不知道他心中有这多愤懑。
“……皇舅舅政务繁忙,自有顾不上的,但绝不至于看着自己亲子饿死在皇宫里。”
安王不屑:“哦,他对你倒好,也不知道是膝下没有女儿,还是因姑母爱屋及乌?”
“你觉得他好就好呗,反正对于我来说,他没有尽过一日当阿爷的责任。”
元嘉无言。
其实说起来,平王现下有食禄,偌大的王府都属于他一个人,穿的是绫罗,吃的是细脍,出门有车马仪仗,回府有内侍仆从。
锦衣玉食,逍遥自在,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这些都是生为先帝的儿子,当今陛下的亲弟才能有的待遇。
但或许他要的不是这个,而是想像寻常人家一般,阿爷阿娘疼爱,兄弟姊妹和睦。
先帝要顾的事情太多,又有储君长子在前,没有多精力分给另外的孩子,又是再自然不过的。
这好像谁也怪不了。
安王哼一声:“你说这个,你也不是什么好人。”
元嘉:?
安王忿忿:“你可还记得,从前念书的时候,我下了学总去找你。你那会儿不管是坐在廊下看书,还是和其他人玩,我跟你说话,你理都不理我的。”
“有一回我折了只竹蜻蜓搁在你书案上,你连看都没看一眼。后来那只竹蜻蜓被太傅收走了,我还挨了一顿说。”
他越说越来劲,索性把袖子往上捋了半寸,露出手腕上一道极淡的旧痕:“还有一回,我往你书案底下塞了一只蝈蝈笼子,想让你听听蝈蝈叫。”
“结果你进来翻了两页书,起身就走,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连眼皮不带抬一下的。”
“那只蝈蝈后来被陶承之养的猫叼走了,我追了半个学堂才把笼子抢回来,疤还在这呢!”
“还有还有,有一年冬天,我在你院子里的雪地上用脚印踩出一只兔子,踩了大半个时辰,鞋都湿透了,让小黄门去请你出来看,你又不理人——”
“打住!”元嘉震惊的看着他。
她还不知道安王对自己有这么多怨念。
“我不理你?!”
元嘉瞪大长眼:“你从第一天念书开始,就往我书箧里塞了条草蛇,第二天往我砚台里掺朱砂,我磨了半天墨,写出来的字全是红的,虞先生笑我故弄玄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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