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的母亲当年逃离太子府的时候，把皇长孙的一件贴身衣物带了出来，那件小衣裳上，还残留着当年梅蕊浸雪水和南海龙脑混合的气味，那件衣裳草民母亲缝在棉袄夹层里藏了十几年，临终时交给了草民，这件物证上有皇长孙被害的痕迹，大人可以找任何一位太医来验，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沈承运这里竟然真的有证据！
众官员的神色闪烁不定，眼中晦暗莫名，他们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燕王朱棣如何做抉择，那都是师出有名。
主审官看到朱允炆的脸色已经极其难看了。
再看沈承运这不怕死的样子，再说下去恐怕要抖露出更多的东西。
在这局势如此无法控制之时，无论怎样，他都要想办法赶紧结束这一局，届时无论是称病还是告老还乡，此事都再和他无关系。
惊堂木拍下——
“此案今日审理至此，出现了新的证物线索，沈承运当堂供述，其母留有皇长孙遗物一件，声称可证皇长孙死因，此物证需调取勘验，案情重大，非一堂所能定夺，本官奏请，今日暂且退堂，待物证调取勘验完毕，再行会审。”
朱允炆从御座上站起来，袖子狠狠一甩。
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沈承运一眼，声音已经是冷若寒冰。
“查！给朕好好查！朕倒要看看，这件所谓的物证到底能验出什么来，若是验出来是伪造的，沈承运，你今日在堂上攀诬太后的每一句话，朕都记着，到时候数罪并罚，莫说朕不给你留全尸。”
他冷哼一声，转过身大步朝侧门走去，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拉开帘子，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去。
“将人犯沈承运、沈玉瑛、沈砚秋一并押回诏狱，那件物证，由锦衣卫即刻前去提取，交刑部勘验，退堂。”
沈玉瑛走过承运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肿得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整张脸鲜血淋漓。
但他那只唯一能睁开的眼睛看着她，轻轻眨了一下。
那意思是：别怕。
他已经做到了一个真正的大哥该做的事。
沈玉瑛的眼泪差点又要涌出来，她用力咬住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韩端把沈玉瑛押回牢房的时候，铁门在她身后哐当锁上。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站在栅栏外面，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凝重了几分。
“沈姑娘，眼下这个事态已经完全复杂化了，沈承运当堂说出了朱雄英的死因，这就不再是你一家贡品藏反诗的案子了，现在牵扯到皇长孙之死、太后、还有燕王……已经不是锦衣卫一个衙门能控住的事了。”
他面色十分沉郁，眼下这局势真的是波谲云诡。
“承运说的那件物证，锦衣卫已经去取了，不管是真是假，都得勘验，验出来是真的，太后那边要翻天……验出来是假的，承运和你都活不了，这个过程，少说得几天，这几天里，朝堂上的各方势力都会动，如此变幻莫测之局，你定要耐下心等待。”
今日他说了比往常更多的话，沈玉瑛在黑暗中望着韩端的侧脸，隐隐有了一个猜想。
“韩大人，承运说的都是真的，这些事情要是去寻找证据，定然很快也可以得到验证。”
韩端点头：“正因为是真的，他才敢在堂上说出来，他这一说，把天捅了个窟窿，但也给了所有人一个机会，都察院那几个老头等这个机会等了很久了，燕王那边也一直在等一个由头……沈承运的身世和指控，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韩端把灯笼搁在地上，让她看清自己的脸，缓缓开口：“沈姑娘，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做，只管养好身体，你在牢里撑了这么久都撑过来了，再撑最后一段，或许会有大的转机。”
沈玉瑛轻声说了一句：“谢谢韩大人。”
韩端说的“大的转机”，只能是那件事——燕王起兵。
沈承运在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朱雄英的死因钉死了。
燕王等了那么久，等的就是这个名正言顺的由头。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
而眼下这一天已经到了。
陆云起回到陆云昭的宅子时，天已经黑透了。
书房的烛火还亮着，陆云昭面前摊着一份写了一半的密信。
陆云起道：“沈承运在堂上把皇长孙的死因捅出来了，沈承运手里还有物证，眼下正是绝佳时机。”
陆云昭把密信拿起来，目光并未挪移，还在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措辞。
“那件物证如果能验出来，太后的罪证就坐实了，沈承运这一步走得险，但他走对了，他不光把太后拖下了水，还给了都察院和燕王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现在陛下不得不下旨查案，查他母亲害他兄长的案子，你说他难不难受。”
陆云起轻轻一笑：“难受也得查，陛下要是压着不查，等于自己承认太后心里有鬼，他硬着头皮也得把这出戏唱下去。”
俗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传遍天下。
陆云昭把密信递给陆云起。
“我已经让人快马去北边送信了，燕王等的就是这个，他之前迟迟不动，就是因为缺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现在由头有了，太后谋害皇嗣，皇上包庇生母，只要燕王的兵一动，三法司这边的案子反而好办了。”
万事都需要一个由头，而现在由头已经被他们掌握在手了。
若是发兵有因，那任何人都无法给燕王扣上谋反的罪名，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燕王收到信，要多久？”
“快马到北平，五天，燕王那边早就准备好了，只等应天府的消息，消息一到，最多三五天就能动。”
接下来便是风起云涌的战乱之时。
陆云起站起来走到窗前，轻声道：
“燕王那边动作越快，沈姑娘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我们要做的就是两件事：保住物证，等燕王起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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