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司珩带着夏冉来到京北烈士陵园。
湛蓝的天空,亮而不热的太阳悬在头顶。
一排排望过去,黑色墓碑上鎏金的字在光里发亮。
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旁边,都刻着一个名字。
夏冉捧着一捧白菊,跟在薄司珩身边,每走过一座墓碑,她便放下去两朵。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墓碑上......
张子霖,抓捕毒贩时身中十多刀,抢救不及,失血过多牺牲,年仅25岁。
吴光泉,在一次卧底行动中,任务收网时暴露,尸体被发现时已被肢解,年仅33岁。
陈建国,边境抓捕行动中与歹徒搏斗,被对方拽入悬崖,同归于尽,年仅28岁。
再往前走几步。
赵海山,边境缉毒行动中为掩护队友撤离,独自驾车引开追兵,车辆坠入百米深谷爆炸起火,遗体仅凭DNA比对确认身份,年仅27岁。
林晓阳,化名潜伏境外贩毒团伙三年,临收网前被内部叛徒出卖,遭注射高浓度毒品后抛尸公海,尸体至今未能找回,年仅26岁。
照片上那个女孩留着齐耳短发,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如果不是刻在这里,没人会把她和卧底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再往后,夏冉看到一座墓碑的碑文格外长,他们在一个叫做施翔武的墓碑前停下。
施翔武:十二年间八次潜入不同犯罪组织,三次暴露身份后成功撤离并重新打入。最后一次收网行动中,为保护关键物证被对方连捅十七刀,死前用身体压住证物袋直至支援到达,年仅34岁。
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墓碑前的白菊轻轻晃着。
薄司珩始终没动,视线一直落在施翔武的照片上。
他的背影像西北沙漠上的一棵白杨,风吹不倒,雨打不弯,始终站在那儿。
夏冉望着他,心头翻涌着许多说不清的情绪。
她忽然觉得,人们口中所谓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甘愿走进长夜,把自己活成一道再也回不来的光,才替这人间撑住了那一点安稳。
可她心里也清楚,眼前这些被刻进石碑的名字,不过是被记住的那一小部分。
还有更多人,更多名字,埋在更深的地方,深到连这座陵园都找不到他们。
他们也是普通人,却选了一条永远无法走在阳光下的路,一条死了都没人知道名字的路。
风还在吹,白菊还在晃。
两个人站在风里,沉默了很久。
良久,两人转身离开墓区。
薄司珩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宽大、温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阳光澄澈,遍洒那条陵园小径,却驱不散夏冉心底的沉郁。
世人看见的是山河无恙,人间晴朗,只有站在这里的人才懂,这份安稳背后,是数不尽的生死离别,是一代代人赌上性命的坚守。
“你每年除夕,都会来吗?”
夏冉轻声问,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
“嗯,每年都来。”
夏冉沉默片刻,又问:“刚才的那些老人,都是这些烈士的家人?”
“是。”薄司珩步子未停,“能自理的,我留在老家,有人照看。不能自理的,统一安置在养老院,专人伺候着。”
夏冉又沉默了一瞬:“所以他们都不知道......他们的亲人已经不在了?所以你一直替他们活着?”
薄司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着前面那条路。
“知不知道的,有什么区别,人没了就是没了,他们知道也换不回来他们。那些老人,大多身上有病,本来就没多少日子了。剩下的这点时间,让他们觉得孩子还活着,逢年过节还有人记挂着,病床前还有人来看一眼,不过是有个念想罢了。”
他停住脚步,偏过头看向夏冉,眼神里没什么波澜:“说到底,我做的这些事,不过是替那些回不来的人,尽他们来不及尽的孝。”
夏冉望着他平静如水的眸子,心一点点往下沉。
旁人只看见薄司珩身居高位、风光灼灼,站在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手握世人艳羡的权势与荣光。
可没人知晓,这万丈荣光的背后,是常人根本扛不住的重担与枷锁。
他从来没有安稳度日的资格,人生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在生死面前,所有名利地位,都只是虚无缥缈的附属品。
世人皆贪恋他一身耀眼光环,却不知每一寸荣光都浸透血泪,是无数战友以性命相托换来的。
他如今步步慎行,岁岁坚守,不过是替逝去的人守住他们未曾看完的人间,未曾护完的山河。
那世人仰望的高度,从不是他的荣耀,而是他此生再也卸不下的责任。
思绪翻涌间,夏冉脚步骤然顿住,鼻尖一酸,温热的眼眶开始泛红。
薄司珩垂眸望她。
看清她眼底的湿红,他眉眼间覆上柔和,俯身轻声问:“怎么哭了?”
夏冉别开脸,压着喉咙里的那股酸涩,哽咽着说:“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带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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