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刚过，方默走出偏殿。
阳光很好。
山顶的空气干燥通透，昨天弥漫在石阶上的那层浓雾完全消散了，视野一下子拉开到几十里外。远处的山脊线起伏绵延，苍翠的颜色铺到天边。
该死的风景还挺漂亮。
方默穿过院子，往大殿方向走。
他的借口准备好了：想去给山神上炷香，感谢昨晚赐福的祈福宴。
经过第二进殿宇的时候，他撞见了那三个灰衫人。
近距离看，情况比昨天远处观察时更触目惊心。
两男一女，年龄大概在二十五到三十之间。骨架都不小，按照天府武国人的平均身材来看，这三个人在进山之前应该都是体格健壮的青壮年。但此刻，他们的面颊深陷，颧骨突出，手腕细得能看清骨骼轮廓。
那个女人坐在檐下的石凳上，两手捧着一碗清水，低头用力嗅着杯口飘上来的水汽。嗅了一会儿，放下，过了几十个呼吸，再端起来嗅。
方默走近了两步。
她没有抬头看他。
但她的鼻翼开始加速扇动了。因为方默身上残留着昨晚那些菜肴的味道，尽管他一口都没吃，但在那个封闭的偏殿里待了一夜，衣服纤维多少沾染了一些。
方默在她面前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依然没有抬头。
那两个男人的状态更差。一个靠在柱子上不停地揉搓自己的胳膊，皮肤上被挠出了一道道红痕。另一个蹲在墙角，双臂抱膝，身体微微发抖。
方默在心里做了个判断。
精神污染暴露得太频繁，身体已经产生了戒断反应。这三个人现在的生理状态跟染上了烟瘾、酒瘾没有本质区别，只不过他们上瘾的东西不是尼古丁或酒精，是香炉里飘出来的那些烟雾。
方默走到大殿门口。
殿门敞开着。
三足青铜香炉立在正中间，炉里插着几十根粗香，烟雾在空气中拧成一条条灰白色的丝带。殿内两侧各有四面蒲团，其中五个上面有人。
五个人。
加上外面那三个，以及昨天的两个老人，这座道馆里现在一共有十个“客人”。
这五个人正跪坐在蒲团上，面朝正前方的神像。
每隔一段时间，其中一个人就会起身，走到香炉前，凑近了深深地吸一口。吸完之后站在原地愣几秒，脸上浮出一种放松的、满足的表情。然后回到蒲团上继续跪坐。
过不了多久，另一个人起身，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们在排队吸烟。
方默迈进了大殿。
他走到香炉旁边，从旁边的香筒里抽出三支细香，在油灯上点燃，插进香炉。
做完这些标准动作之后，他在最近的一张空蒲团上坐了下来。
闭目。
精神力悄然外放。
不是全功率的辐射扫描，那种动静在这座道馆里无异于敲锣打鼓。他用的是最低功耗的被动侦听模式，把感知像水一样渗到空气中。
香灰的成分信息首先涌了进来。
北辰之星在他掌心变形成了一枚指甲大小的薄片，贴着皮肤。分析功能启动，结果在三秒后传回，
基础材质：某种未知树脂的粉末，燃烧温度异常低。
附加成分一：一种能作用于精神层面的生物碱，结构式接近致幻剂但更复杂，含有精神力活性基团。
附加成分二：微量的……活体组织。
方默的思绪顿了一下。
活体。
香里面有活的东西。
他把分析精度调高了一档。活体组织的来源无法确定，但其细胞结构与昨晚食物中检测到的精神污染源微粒高度一致。
是同一种东西。食物里是种子，香烟里是催化剂。
种子进入体内之后沉积在识海边缘。催化剂每天通过呼吸道持续供给，激活种子，维持依赖性，同时将识海防线一点一点往后推。
推到无法抵抗的程度，就是昨天晨钟时那一套“格式化指令”接管的时候。
一套完整的流水线。
方默把北辰之星收回去，站起来，假装虔诚地拜了拜神像。
然后他走到了殿门外。
阳光打在台阶上，亮得晃眼。
方默偏头看向右侧的空地。
无影道长在那儿。
老道士换了一身深灰色的道袍，束发木簪换成了铜质的。他正站在一棵不知名的大树下，指导两名道童打拳。
姿态松弛、步伐稳健、口中的口诀念得抑扬顿挫，一副修行有道的高人做派。
方默站在阶上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注意到了。
地上。
大树投下了大片的树荫。两个道童虽然没有心跳，但它们的物理实体依然遮挡光线，地面上有两个道童形状的阴影。
树也有影子。台阶有影子。香炉有影子。
道长没有。
正午的太阳几乎是直射的。在这个角度下，每一个不透明物体都会在脚下留出阴影。但无影道长站在那里，脚下的地面完完整整，光线穿过他的身体位置，
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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