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抱着账册进门的人,不像能打仗。
他瘦,肩窄,眼下有长期熬夜留下的青痕,怀里的旧账册却被裹了三层油纸,像护着自己的命。守门旧部拦住他时,他没有喊冤,只把袖口翻开,露出一圈被烙过的细疤。
“我叫陈栎。”他声音很低,“会馆外档誊抄员,昨夜你们查到的旧库纸,我抄过入库号。”
韩烈看向林夜。会馆出身的人送上门,可能是证人,也可能是钩子。战团署门口围着不少百姓,一旦收错,夜刃初立的规矩会立刻被人撕开。
林夜没有让陈栎进内室,而是把他带到两张桌子中间。那里最亮,也最难藏话。
“你想入战团,还是只作证?”
陈栎抱紧账册,指节泛白:“我想活到把账说完。若只作证,我走出门就会死;若入战团,我至少知道谁负责押我。”
这句话很难听,却比漂亮效忠更可信。
宋砚让他先交出三页样账。陈栎没有交最关键的,先交三张看似无用的运费尾页。尾页上每一笔只差一枚铜角,差得像账房偷懒。可三张尾页分别来自药剂、灰盐和救济粮,尾数相同,落款日期也都在沉灯井旧案复启前后。
“会馆不靠大账藏事。”陈栎说,“他们靠许多小差额养一条暗线。每次差一,最后差出一条路。”
财阀管事带人赶到,指着陈栎骂他盗窃商号机密。管事带来的护卫很会挑时机,偏在陈栎刚开口、围观者还没听懂时要抢人。顾长风向前一步,断枪没出鞘,只把门槛踩裂。
苏青禾则看向陈栎的烙疤。冰光一照,疤底显出一点旧灰。那不是刑痕,是会馆用来标记外档人员的灰印。陈栎若被带回去,连尸身都能被说成“逃奴自尽”。
林夜当众给他两项选择:入证位链班,暂不接触核心证物;或只作证,由夜刃护送至军部公开证台。陈栎沉默很久,最后把整本账册放上登记桌。
“我入证位链班。”他说,“但我要求一条规矩:所有账册先抄副本,再拆封。原件在我手里太容易死,副本多一份,我就多一口气。”
宋砚眼里终于有了点光。他把这条建议写进战团初规补页,并让陈栎在建议人处签名。签名时,陈栎的手还在抖,却没有缩回去。
门外的人看见这一幕,议论声变了。夜刃不只收能砍人的,也收能把刀口指明的人。
傍晚,陈栎翻出第一条完整暗线。三张尾页最终指向西线财阀仓,那里存着一批标为救济粮的灰盐袋。仓库主人已经先一步发函,要求夜刃报备所有清剿路线。
林夜合上账册:“他们不是围仓,是围我们的脖子。”
陈栎却没有因为被收下而放松。他把自己知道的会馆暗号写满半张纸,又主动把住处、亲友和可能被威胁的人列出来交给宋砚。愿意入夜刃,不等于危险离开了他;恰恰相反,从这一刻起,他成了会馆最想拔掉的那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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