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承瑾蓦地抬眸，眼中闪过惊愕。
“嫂嫂为你诞下一双麟儿，是我们慕容氏的血脉啊！是你的骨血，是南疆未来的王与明珠。而且此刻，也正是嫂嫂她最需要丈夫在身边的时候。”
慕知柔缓缓坐直了些，手稳稳护着腹部，姿态端庄而有力，“新生的孩儿，若连父亲的第一面都见不到，何其残忍？嫂嫂刚经历生产之痛，便要独自面对强敌环伺、内忧外患的南疆，纵有蒙放、拓跋、赫连诸位将军忠心辅佐，她心中该是何等孤寂惶恐？哥哥，你不仅是我的兄长，大亓的摄政王，你更是南疆的王，是千澜嫂嫂的夫君，是那两个孩子的父亲！”
她微微倾身，目光如清冽的泉水，直直看进慕容承瑾眼底：“京城这里有我。我是大亓的皇后，是阿珩明媒正娶的妻子，腹中怀的是先帝嫡脉，名正言顺。国丧已过，朝局在你雷霆手段下已初步稳定，剩下的，不过是一些见风使舵的蠹虫和不敢见光的宵小。我能应付。”
“你如何应付？！”慕容承瑾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与心疼，“你胎象方才稳固不久，御医叮嘱必须静养，不可劳神！朝堂之上波谲云诡，那些老狐狸见我不在，岂会放过攻讦你的机会？东南倭患日益猖獗，军报战策，哪一样不耗心血？柔儿，你是我妹妹！”
最后一句，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深沉的无力与痛惜。
“我先是皇后，然后才是你妹妹。”慕知柔迎着他痛楚的目光，分毫不让，声音却陡然柔和下来，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通透与刚强。
“哥哥，正因我是你妹妹，我才更不能成为你的负累，不能让你为了我，舍弃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珩哥哥若在天有灵，也绝不会希望看到你为了守护我，而让自己的妻子儿女在风雨中飘摇。”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兄长紧握成拳、青筋微露的手背上，触感冰凉却坚定：“哥哥，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请你信我一次。信我能守住珩哥哥留下的江山，信我能护好我们的孩子，信我……能像你和千澜嫂嫂一样，扛起我该扛的重量。你回南疆去，替我看顾好嫂嫂和侄儿侄女，替大亓稳住西南门户。只有南疆安稳，我在京城才能无后顾之忧。我们兄妹，一南一北，各自为战，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慕容承瑾反手握住妹妹冰凉的手，那纤细的手指如今已能感受到隐隐的力量。他看着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光芒，那光芒如此熟悉，竟像极了母亲艾殷蓉当年的眼神，也像极了妻子顾千澜提起要为他守住后方时的神情。
他的心被撕扯成两半。
一半叫嚣着要留下，为妹妹撑起一片天，另一半却痛楚地牵挂着远在南疆刚刚为他诞育子嗣、正面临危机的妻子。
柔儿说得对，他是南疆的王，是千澜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
可柔儿……她是他自小护着长大的妹妹，是他在这世上血脉最亲之人，如今身怀六甲，孤身处于权力漩涡的中心！
“柔儿……”他声音哽住，万千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更深重的痛惜和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泪光，在眼底稍纵即逝。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沉淀下了一种更为厚重、近乎悲壮的情绪。
“正因我是你哥哥，”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沉重而滚烫，“我才更不能在此时离开。柔儿，你让我信你，我信。我一直都信我的妹妹，比这世上任何男子都不遑多让。但信你，不代表我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承担这一切。”
他松开手，转而轻轻抚了抚妹妹柔软的发顶，动作是极尽的温柔，与他此刻斩钉截铁的语气形成奇异的对比：“南疆有千澜，有蒙放，有那些忠于慕容氏、忠于顾家的将士。千澜是我的妻子，她懂我，也懂什么是责任。她会明白，此刻我守在这里，不仅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南疆更长久的安定——只有大亓中枢稳固，才无人敢轻易对南疆动刀兵。而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堆满奏章的桌案，望向窗外沉沉的宫檐夜色：“这里才是风暴的中心。那些魑魅魍魉，那些藏在暗处的毒箭，那些妄图动摇国本的阴谋，必须有人在这里，一寸一寸地清理干净，为你，也为将来那个孩子，铺一条更安稳的路。这是我的选择，柔儿，不是牺牲，是担当。正如你选择扛起皇后之责，千澜选择守护南疆一样。”
他微微弯下腰，平视着妹妹的眼睛，左睑下的泪痣仿佛一滴凝固的誓言：“哥哥答应你，待你平安生产，朝局彻底稳固，东南倭患稍息，我立刻回南疆，一天都不多耽搁。但在那之前，让我守着你。这是哥哥现在，唯一能为你，也为千澜和孩子们做的事。”
慕知柔怔怔地望着兄长，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转圜的坚定，以及坚定背后深藏的、如山海般的疼惜与守护之意。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所有的话语都哽在喉头。她太了解慕容承瑾了，当他露出这种神情时，任何劝说都是徒劳。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她迅速低下头，不想让兄长看见。不是委屈，不是软弱，而是一种混合着无尽感激、心疼与自豪的复杂洪流，冲垮了她强撑的刚硬外壳。
她终于轻轻地点了点头，一滴泪悄无声息地砸在华贵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好。”她哑声应道，重新抬起头时，眼中水光未退，却已恢复了清亮与坚毅。
“那我们就一起守住这里。哥哥，你也要答应我，无论如何，保重自己。千澜嫂嫂和孩子们，还在等着他们的王和父亲，平安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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