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十三年十一月末,东京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布。
宪兵队对内田良志的追捕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周,但始终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山崎退无奈,也只能在报告里陈述。
“嫌疑人可能已逃离东京都范围,建议向关西地区发布通缉令。”
与此同时,小野寺信吾遇害的真相在日本高层彻底传开了。
黑龙会内田良志设计谋害华族继承人、嫁祸其弟小野寺信彦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
最先做出反应的是华族圈子——那些平日里互相攀比、勾心斗角的古老家族,在面对“外人谋害华族子弟”这件事上,展现出了惊人的团结。
几位与宫内厅关系密切的老华族联合向天皇递交了请愿书,要求彻查黑龙会的罪行,严惩幕后真凶。
申海方面的反应更加激烈。
土肥原贤二还在香港参加重光堂会谈,但他通过加密电报发回了措辞严厉的声明。
“小野寺信彦是帝国在华中最得力的干部,如果东京不能保障他的安全和名誉,吾等前线的将士,将如何尽心尽力的投入圣战。”
这份声明与其说是抗议,不如说是警告。
土肥原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东京的那些大人物们——动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岩井家的反应则更加直接。
岩井正人还在南洋考察橡胶园,但岩井英一在东京坐镇指挥,通过外务省的关系向黑龙会施加了巨大的外交压力。
岩井健太郎甚至放下话。
“如果信彦这孩子出了什么事,申海联合社的生产和稳定,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这句话的分量,没有任何人敢轻视。
华中兴业联合社每月向本土输送的棉纱、药品和加工食品,是缓解国内物资短缺的命脉。
那几条从申海延伸向苏北、鲁南的秘密物资通道,更是前线日军获取补给的毛细血管。
如果这些通道因为“内部问题”而中断,没有人能承担这个责任。
甚至连申海派遣军、宪兵队,以及海军都站出来表态了。
堀越重治在横须贺军港接受记者采访时,义正词严的发出通告。
“小野寺大佐是我们海军在华中最重要的合作伙伴之一。他如果出了事,海军在申海的几条运输线都会受到影响。”
这句话传到东京后,陆军省的一些人坐不住了。
海军和陆军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但这一次海军站出来的时机太过巧妙——他们不是在帮小野寺信彦,而是在借小野寺信彦的事敲打陆军。
在黑龙会问题上,陆军的态度一直是暧昧的,因为黑龙会与陆军内部的许多派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是,海军的公开表态,等于把陆军架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
你是要维护黑龙会,还是要维护小野寺信彦?
要知道,小野寺信彦本身可算是陆军的一员,而且他负责的多项事务,更是深切关联到陆军的利益。
紧随着海军的表态,更让大本营头疼的事发生了。
迦勒底基金会通过瑞士银行向华中兴业联合社发来了一封措辞冷淡的函件,大意是——
鉴于小野寺大佐目前面临的“法律困境”,基金会对联合社的后续投资需要重新评估。
已经运到香港的两千吨特种钢材和五百台精密机床,暂时停放在港口的保税仓库里,等待“局势明朗”。
这封函件的杀伤力,比土肥原的电报和岩井家的威胁加起来都大。
迦勒底基金会是联合社最重要的国际合作伙伴,那些从美国运来的机械设备是申海工厂能够满负荷运转的根本保障。
如果这条资金和技术链条中断,联合社的生产能力将在三个月内下降至少四成。
而这四成的产能缺口,意味着前线日军将少掉数万套军服、数千箱药品和数以吨计的加工食品。
大本营终于意识到,小野寺信彦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特高课课长,也不仅仅是一个华族次子。
他是连接申海与东京、华中派遣军与本土大本营、岩井家与海军、甚至帝国与欧美资本之间的一个关键节点。
动他一个人,整个网络都会受到震荡。
小野寺本宅,麹町。
茶室里的烛火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将小野寺重矩消瘦的身影投在纸拉门上。
老人面前的矮桌上摊着一份家族会议的决议书,上面盖着十几个分家的家纹印章。
决议的内容只有一条:正式确认小野寺信彦为本家第一继承人,即日起生效。
小野寺信哲跪坐在下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信吾的死让这位外务省次官在两鬓添了更多的白发,眼窝也深陷了许多。
但此刻他的脸上没有太多悲痛,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后的平静。
他看着决议书上那些鲜红的印章,缓缓开口。
“各分家都同意了……没有人投反对票。”
说到这,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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