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上没有慌张,没有恐惧,甚至看不出太多的紧张。
他就那样坐在铁椅上,后背靠在椅背上,两只戴着手铐的手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跟何露对视了大约两秒。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低频嗡鸣。
何露坐在中间,目光平视着陈沫扬,没有急着开口。
她让那种安静在空气里多停留了几秒,像在不动声色地往天平的一端加码。
坐在她右手边的陆小洁翻开了面前的案卷,笔尖抵在纸面上,等着记录。
左手边的小钟按下录音笔的开关,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的瞬间,发出一个短促而清晰的“滴”声。
何露清了清嗓子,开口时语气不高不低,带着公事公办的那种平稳:“姓名?”
“陈沫扬。”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没有犹豫。
“性别?”
“男。”陈沫扬的嘴角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极淡的一个弧度,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某个毫无悬念的问题时才会有的那种反应。
他知道这是审讯流程的必要部分,也知道对方在用一个简单的问题来建立交流的节奏。
何露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
“陈沫扬,你任领导干部多年,党的政策我就不重复了,希望在接下来的交流中我们合作愉快。
国家巡视组对于任何走错路但又有悔改的干部都会给你坦白、检举的立功机会,所以在我们提问之前,你先谈谈你自己的违纪违法行为。
机会只有一次,好好把握。”
审讯室再次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像一层无形的薄毯慢慢覆盖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压住了。
陈沫扬坐在对面,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
他的脑子里其实正在做一道复杂的计算题:
巡视组掌握了多少?郑海霞被审讯了没有?郑海归有没有把宋姐那边供出来?屠娇娇那边有没有被找到?
每一个选项的权重都在他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是一种审慎的、正在衡量各种可能性的紧张。
他开口时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经过斟酌后才有的措辞节奏:
“何组长,不瞒你说,我这几年脑子出了点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得了老来健忘症,好多事过后就记不清了。
还是你提问吧,只要我知道的,不管是我自己还是别人的问题,我肯定配合。”
何露的目光没有移开,她看着陈沫扬,停顿了几秒,然后偏头看了陆小洁一眼。
陆小洁会意,放下手里的笔,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平视着对面的陈沫扬。
她的语气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稳稳放在桌面上的棋子:
“陈沫扬,你的意思我懂了,你这是第二次拒绝了组织给你的机会。
知道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吗?第一次是昨天早上特意等到十点才去抓你,就是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党性,会不会良心发现向组织自首。
你存在侥幸心理,自以为是认为你的所作所为无懈可击,是吧?”
陈沫扬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急于接话,而是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心里重新调整了一下应对策略。他抬起头来看着陆小洁:
“何组长、陆组长,我妻子郑海霞和妻舅郑海归无视组织纪律的行为,我有责任,我对家人监管不力,我检讨。”
何露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就接上了话,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里带着一层审案的锋芒:
“陈沫扬,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心脏真大。
我查办过的贪官中,有你这么淡定的还真没几个。
你比你的老上级黄井生更有心计,怪不得去年查办黄井生时没有牵扯到你。
好,既然如此,那就把你一层层剥开。”
她顿了顿,偏头向左手边微微侧了一下:“小钟,你来把这一层伪装的皮剥开。”
“是,何组。”
小钟把面前的案卷翻开,翻到用红色便签纸标记过的那一页。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过,停在某一处,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沫扬。
“陈沫扬,”小钟的声音不算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坐稳了,别等下听了崩溃得坐不住。”
陈沫扬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但脸上那层平静依然没有剥落。
小钟把案卷朝自己的方向转了一下,好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雾江边废品回收站的老板宋姐是你同学,宋姐交待废品回收站是你陈沫扬存放现金与赃物的地方。
你在青河县任县委书记时,之所以选择唐明伟做司机,是因为唐明伟的小姨屠娇娇。
屠娇娇当时在青河县委招待所上班,经查证,屠娇娇是你的情人,而且还为你生了一个儿子,目前就在雾云市。”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潭看似平静的水面。
陈沫扬的肩膀微微紧了一下,虽然他坐姿的变化极其细微,但还是被何露捕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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