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桐院的正堂从来没有这么安静过。
人都到齐了。大伯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腰挺得很直,和前几天那个瘫在床上的老人判若两人。晦钱还握在他手里,但已经不发光了——只是一枚普通的铜钱,锈迹斑斑,边缘的符文被磨得看不清了。他低头看着那枚钱,像看一个老朋友。
母亲坐在他旁边。怀里没有毛衣。那件枣红色的毛衣留在了老家,叠好了放在父亲的遗像前。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它静静地躺在那儿,不再呼吸,只是一件普通的旧衣服。但她知道,在很深的夜里,在月光照进来的时候,它偶尔还会动一下——很轻,像人睡着时翻了个身。她不害怕了。她知道那是什么。
堂姐站在窗边,手里端着杯茶,没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亮——那层灰膜已经很淡了,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只是一圈极细的灰,像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但陈默知道它还在,她也知道。它会不会完全消失?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它会一直留在她眼睛里,像一个淡淡的印记,提醒她曾经沉到过那么深的地方。
三叔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身后那两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们自己走的,走的时候说“这事跟我们家没关系”。三叔没拦他们,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一只脚在门槛外面,一只脚在里面,和那天晚上一样。但他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那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的尴尬。
林远坐在角落的凳子上,低着头玩手机。屏幕上是微信的聊天界面,他翻来翻去,一条都没点开。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只是不想抬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灰膜,不是纹路,是别的什么。是那种“够不着”的感觉。他知道陈默就在几步之外,但他觉得他离得很远。
苏晚坐在陈默旁边。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她穿着一条白裙子,头发披着,比一个月前胖了一点——脸颊上有肉了,颧骨没那么突了。但她还是瘦。那种瘦不是身体的瘦,是别的什么。
陈默在说话。他站在正堂中央,站在所有人中间。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旧夹克照得发白。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安安静静的,正常的。
“契约改了。但不是终结。”
他看着在场的人。大伯,母亲,堂姐,三叔,林远,苏晚。还有几个远房亲戚,坐在更远的角落,像观众。
“影主没消失。它变成别的东西了。在我的身体里。在寂灭林里。在那块石碑碎片里。”
他顿了顿。他在想怎么往下说。怎么说才能让他们明白——它不再是一个“东西”了,它变成了很多个“东西”。到处都是,又哪儿都不在。
“我能感觉到它。也能管住它。但不确定能管多久。”
三叔在门口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你以后怎么办?”
陈默看着他。“我会留在附近。在寂灭林边上盖间小屋。有什么异常,我去处理。”
“一辈子?”
“一辈子。”
沉默。正堂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堂姐手里那杯茶凉下去的声音。
大伯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一个老人——他确实是一个老人了。他走到陈默面前,看着他。大伯比陈默矮半个头,他抬起头,才能看见陈默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他第一次在密室里看见的不一样了。不是空的,不是散的,是定的。像钉子钉在木头上,拔不出来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点头。“知道。”
大伯看着他,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那只手很重——不是力气重,是那种压了一辈子的东西终于可以放下一点点的重。
“你爷爷要是活着,会为你骄傲。”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大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泪,没掉下来。
一个月后。
小屋立在寂灭林边缘,离栖桐院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不大,就一间卧室,一间客厅,一个灶台。墙是用石头砌的,石头是从林子里捡的,大大小小,颜色不一。屋顶铺着茅草,是堂姐帮他从村里买来的。门口放着一张竹椅,陈默有时候坐在那儿,看着林子发呆。
林远来过一次。
他站在小屋门口,没进去。不是不想进,是不敢进。他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也许是怕看见这间屋子的简陋,也许是怕看见陈默一个人坐在竹椅上的样子,也许是怕自己会忍不住说“跟我回去”。
“就这儿?”
“就这儿。”
林远看了看四周。荒凉,安静,只有风声和鸟叫。远处有乌鸦在叫,一声一声,像在数什么。
“你不闷?”
“不闷。”
林远看着他。陈默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和以前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表情,一样的人。但有什么不一样了——他的眼睛。不是颜色变了,不是形状变了,是里面的东西变了。太静了。像一潭水,水面没有一丝波纹,但你知道底下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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