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里静得不寻常。
卫若眉踏进殿门，脚步还没落稳，便觉出气氛不对。宫女太监们垂手立在两侧，头低得几乎贴住胸口，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像怕惊着什么。偶尔有人抬眼看她一下，又飞快地垂下去。
吉祥迎上来，躬身行礼。他看了卫若眉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欲言又止。
卫若眉压低声音：“吉祥，怎么了？”
吉祥左右看了看，凑近半步，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陛下这些天病了。不肯喝药。”
卫若眉听说孟承昭病了，有些担忧，快步走进偏殿。
偏殿里，人都在。
孟承佑站在床前，深紫色的常服皱巴巴的，像是几天没换。穆依依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手里捧着一只青瓷药碗，药汁乌黑，冒着热气。星儿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乖乖地看着床上的孟承昭。
床榻上，孟承昭半坐半靠，腰后垫了两只明黄色的软枕，身前架着一张小紫檀案几。案几上堆着奏折，摊开的、合上的、斜搁着砚台的，铺了满满一桌面。
他手里还捏着一本没看完的折子。
卫若眉的脚步顿了一下。病成这样了，还在批折子？
孟承佑看见她，快步迎上来，拉着她退到屏风一侧，压低声音：“眉儿，你可算来了，陛下近几日整晚咳嗽，只有白天好一些，一到夜里，咳得肺都快吐出来了。”
卫若眉的手指暗暗掐紧了掌心。
她知道，这是孟承昭的旧疾复发了。
沈文峻曾经说过——东宫大火呛伤了孟承昭的肺脉，所以必须娇养，不能劳累。
若是太过操劳，这咳疾再复发之后，那就神仙难救。
“文峻来看过了吗？”她的声音有些紧，小心翼翼地看向孟承佑。
“看过了，也开了药，沈文峻守了几个晚上，我看他累得不行，刚才让他去歇着了。”孟承佑叹了口气，“可是皇兄不肯吃药，也不肯歇着。我们都急坏了。实在没办法，才把你请来。”
卫若眉点点头，眼圈已经泛红，但忍着没掉泪。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稳了几分：“那我来劝他。”
孟承佑迟疑了一下，又拉住她。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床榻上的人听见：“皇兄本来不让我说给你听。听说你和玄羽马上要回禹州了，他……偷偷哭了好几个晚上。”
卫若眉怔住了，眼睛微微睁大，没有接话。
“他不舍得你们走。”孟承佑说，“可是你们毕竟要回自己的封地。”
“你不会说，我们会常来看他吗？”卫若眉的声音有些哑，“禹州又不是很远，马车那么慢也不过三四天。要什么紧？”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孟承佑苦笑，“他就说舍不得你们。”
卫若眉垂下眼，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目光定了下来：“他定是生病了，就变得脆弱了。那次东宫大火对他的伤害太大了。”她顿了顿，“我们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说完，她松开孟承佑的手，朝床榻走去。
穆依依最先看到她，手里的药碗险些晃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眼底却是又高兴又难过的神色。
星儿眼睛尖，一看见卫若眉，双手一撑床沿跳了下来，小跑着扑过来：“姑姑！”
卫若眉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头发梳得光光的，扎着两朵绒花，带着一股小孩子特有的香气。
“星儿乖。”她笑着问，“有没有好好念书？”
星儿仰着脸，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有！姑姑，我在明伦堂考试拿了甲等，夫子们都表扬我了！”
“真好。”卫若眉捏了捏她的小手，“星儿最聪明了。”
她直起身，走到穆依依面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微臣见过陛下，见过慧妃娘娘。”
穆依依连忙侧身避了半礼，伸手扶她，眼眶微红，嘴上却只说了句：“眉儿来了。”
床榻上，孟承昭放下手中的折子，抬头看过来。
卫若眉这才看清他的脸——几日不见，瘦了一圈。颧骨顶得高高的，眼窝下泛着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没有血色。那件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处露出的锁骨像两道刀痕。
但他的眼睛是有光的。看到卫若眉的一瞬，那光就亮了。
“眉儿。”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沙哑和喘息，嘴角却弯了上去，“坐。朕正好有好多话与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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