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十七年,灵械城中央学院,历史回廊。
午后阳光透过巨大的、由灵能调节透明度的琉璃窗,洒在光洁的、混合了黯晶碎屑与月光石粉末、因而呈现出星辰般微光的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卷、新拓印的油墨,以及一种淡淡的、来自回廊深处“记忆之泉”模拟装置的湿润气息。这气息能帮助聆听者更好地沉浸于讲述的场景。
艾薇站在回廊中央的环形讲台上,身姿挺拔。她如今的模样已与星灵族技术塑造的灵械身躯完美融合,银蓝色的发丝间偶尔流过数缕的微光,眼眸则保留了花仙妖特有的、如凝聚月华般的清澈。她身着“织梦团”统一的素白长袍,袍角绣着简单的纹章:一株缠绕着机械齿轮的月光花。她是学院最受欢迎的讲师之一,负责的课程名叫《源初纪事:从凋零到绽放》。
今天,她面对的是刚刚完成基础灵能感知训练的三十名少年少女。他们来自不同的族群:人类、初步显现灵械共生特征的“新族”、甚至是少数与陆地建交后前来求学的深海灵族后裔。他们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好奇、些许疲惫,以及对即将听到的“古老故事”隐隐的期待。
“在开始今天‘灵研会的兴衰与转型’这一节之前,”艾薇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在具有优良声学结构的回廊里回荡,“按照惯例,我们有几个自由提问的时间。关于上次课留下的阅读材料,或者……你们从长辈、游吟诗人那里听来的任何关于‘源初年代’的疑惑。”
一只手臂立刻举了起来,属于一个眼神明亮的人类男孩。“艾薇导师!我爷爷总说,他小时候亲眼见过‘夜魇’的黑袍扫过天空,遮住了三个月亮!课本上写‘夜魇’是堕落的古代守护者‘苍曜’,可爷爷说的更像是……会吃掉月亮的巨型妖怪。哪个是真的?”
孩子们发出低低的笑声。艾薇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她早已习惯了这种问题。
“你爷爷没有说谎,”艾薇回答,指尖在空气中轻点,灵能汇聚,在她身侧投射出全息影像。一边是文档中记载的、较为写实的苍曜(夜魇)画像:一个眉宇间带着沉重郁结的药师,后来是笼罩在阴影中的黑袍人。另一边,则迅速演化成民间传说中的形象:遮天蔽日的黑袍化作翻滚的、布满眼睛和利齿的乌云,确实有吞食星辰的恐怖姿态。“在‘大崩坏’末期,也就是‘园丁’系统剧烈动荡、现实结构不稳定的年代,‘夜魇’的力量投影曾引起大规模天象异变。恐惧会放大记忆中的形象。你爷爷看到的是扭曲的天象在恐惧心智中的投射,而课本试图还原的是那个存在的‘本源’。两者都是‘真实’的一部分,只是层面不同。”
一个头上生着细嫩晶状枝桠的“新族”女孩怯生生地问:“那……‘露薇大人’真的每次使用治愈之力,头发就会变白一根吗?我听的歌里是这么唱的。”
艾薇的影像库中调出一段模糊的历史记录片段——那是某个早期灵能记录仪在极度混乱中拍下的画面,露薇在治疗一片被黯晶污染的土地,发丝在力量激荡中飘飞,一缕灰白在月光下格外刺眼。“基本属实。那是共生契约与黯晶污染双重作用下的生命损耗具象化。不过,歌谣可能进行了诗意的夸张和重复。”她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在最终秩序建立后,这种损耗已经停止并部分逆转。现在你们若在‘永恒花庭’见到她,她的发色如同月光洗过的新雪。”
“林夏大人的右臂真的是由会开花的黯晶和灵械组成的吗?它能变成武器吗?”一个对机械更感兴趣的男孩急切地问,比划着手势。
全息影像展示了更为复杂的画面:林夏早期妖化右臂的构造解析图,月光黯晶莲的形态,以及后期与灵械技术融合、变得更为内敛精密的灵纹脉络。“是的,那是‘共生’达到极致,甚至超越固有生命形态的证明。它可以是手臂,也可以是桥梁,是净化装置,甚至是沟通万物的媒介。”艾薇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至于武器……在如今的时代,它更常被用来‘构建’而非‘破坏’。”
问题一个接一个,天真、直接、充满了基于当下和平语境下的想象与重构。
“鬼市的妖商真的什么都卖吗?他能卖掉我的噩梦吗?”
“深海灵族为什么曾经讨厌花仙妖?他们现在还会在梦里打架吗?”
“树翁爷爷变成的森林,我上个月去露营了!那里的泉水真的喝了能记起前世吗?”
“白鸦大人的蓝蝴蝶,最后都飞到哪里去了?”
艾薇耐心地一一解答,区分着历史事实、文学渲染、民间信仰和纯粹的幻想。她看到,在孩子们眼中,那段充满牺牲、背叛、痛苦抉择与血腥抗争的历史,正在褪去锋利的棱角,被包裹上传奇与神话的柔软外衣。战争成为英雄史诗,复杂的道德困境简化为正邪对决,个人的巨大痛苦与代价变成了彰显美德与力量的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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